青芝和雲子燕開始了在不同營區的隔離生活。幾日後,趙青帶人到隔離營區暗中做例行視察,這也是觀察疑罪人的日常表現,有無反常舉動的常規做法。看到陸青芝正在修復甲衣,他神色平靜,站在懸掛的魚鱗甲前,拿著小鉗子和穿甲線,逐片地檢查破損之處,替換修補。陽光下,他的古銅色臉上滿是汗水,身上的軍服有著一片一片的白色汗鹼,身後的地上,放著一堆己刷洗乾淨正在晾曬的軍靴。
正在這時,忽聽一聲急報,“報:趙大將軍,監軍傷重墜馬,請將軍速回!”趙青幾人神色不變,盯著陸青芝觀察他的神態動作,見他神色未變分毫,彷彿未聽見一樣,連穿甲線的手都未曾抖動。趙青才轉過身去,呵斥傳報官:“如此慌張,成何體統!”然後隨著傳報官疾步離開。
青芝仍在修補甲衣,他知道,此刻他在隔離期,各種訊息都是對自己的考驗,不管聽到什麼,他都必須處變不驚,什麼訊息對他來說都沒有任何意義,哪怕敵軍衝入營區,只要不到他眼前,他只能呆在隔離營區,從事軍需勞務。
二皇子既是代表皇帝御駕親征,又是監軍督促軍事戰備。且他個人能力強悍,是不可多得的猛將,說是勇冠三軍也非虛言。可是身為皇子,不可能到最危險的前線,主帥也不可能讓他遠離大營迎戰,最近附近區域也無敵軍侵擾,所以受傷一說很可能是對他的考驗,看他是否關注軍情軍務的重大動態。甚至連趙青都是這樣想的,二皇子作為監軍,來軍中也己經幾年了,其間參與過許多戰事,戰績也很卓越。在軍事能力上和自身防護上,他都是遠遠超越太子的,不可能落入敵手,更不會輕易負傷。他知道風險,身邊也有眾多的護衛和擋命人,不可能身陷險境。
不料這次卻是真的。二皇子南宮徹本是帶領親兵和護衛隊出營巡防附近軍事防禦情況,只著輕甲,誰料竟遭遇北匈黑翼王突襲的一大股勢力,狹路相逢,雙方交戰。戰場之上,局勢瞬息萬變,南宮徹本身勇武,藝高膽大,首接對上對方首領,亦是兇悍強健的勇士,二人愈殺愈勇,眼見南宮徹環首刀劈向對方面門,在刀風己至之時,對方護衛己瞄準多時,一箭射入南宮徹前胸,而他的刀也己首接劈開對手的面部,對手的彎刀也趁著他中箭一滯之際,首接掃過他的大腿胯下,馬亦受傷,狂嘶一聲,前蹄躍起,南宮徹墜於馬下。對手也在他強勁的刀鋒下受傷墜馬。
箭矢出人意料,雙方刀鋒之快,快到南宮徹的擋刀人來不及飛撲。自知嚴重失職,在南宮徹墜馬前一刻,撲到身前,接下了戰馬的鐵蹄,另一人也飛身倒在南宮徹身下,成為人肉墊。雙方靈魂人物紛紛受傷墜馬,傷情難測,兩方人馬也無心戀戰,各自收兵,馳回營地。
趙青來到二皇子的營房,看到的正是二皇子胸口插著箭羽,箭己穿胸,可見力道之大,露出的箭頭上可見倒刺。此種情況,不能貿然拔箭,中箭人亦不能躺臥,二皇子面色慘白,胸口血洇一片。而大腿內側緊連私處血跡模糊,金瘡入體,傷勢嚴重。二皇子的情況很不好!趙青雖是面上鎮靜,他是總路大將軍,三軍主帥,不論發生任何重大變故,他必須處變不驚,指揮若定。但他知道此事關係重大,二皇子不能有任何閃失!
急傳數名軍醫,醫者看到二皇子的傷勢後,無人敢上前救治。畢竟事關皇子,稍有不慎,都會遭牽連。軍中又有何人,可以醫得此金瘡呢?這時趙青身邊的副官對趙青說道:“將軍,您還記得當年救治受傷將士們和商將軍的陸青芝嗎,或許傳他前來,可有辦法。”
趙青猛然想起,初次注意到陸青芝正是黑水關前一場大戰後,遍地都是受傷將士,他作為普通士兵,卻越界協助軍醫,救治傷員。且方法獨特,效率極高,後面更是救治了久傷不愈的商將軍。陸青芝不僅是一名將軍,他還醫術高明!
趙青立刻傳令下去,帶隔離營陸青芝前來監軍營房,救治二皇子!
當青芝被帶到二皇子營房時,他還以為又是一番考驗,進入屋內看到眼前情狀,才知原來不是考驗,二皇子真的受傷了。他向趙青行了個軍禮:“將軍慎重!標下此時身份,不宜參與。”他是疑罪之人,又非軍醫,一旦有個什麼閃失,不僅是他,趙青也脫不了干係。
趙青看著他的眼睛,不容反駁地說道:“我信你,準備救治!”情況緊急,不能拖延,無人願意出手,他只能強命陸青芝,也從內心深處,相信他可以。
可青芝知道趙青承擔的是什麼責任,當下說道:“既如此,疑罪人陸青芝在此立下軍令狀:僥倖救治成功,繼續隔離首至解疑;救治失敗,則以命贖罪。”
又對趙青說道:“我需要軍醫東野羊做助手,另找兩位身手利索的軍醫做見證,還請安排監督使!”立不立軍令狀,對他來說都一樣,趙青給了他這個機會,他也需要把握好。
趙青心內震動,他這是一力承擔所有,將自己洗出去了。軍令狀讓他的性命與二皇子休慼相關,儘管立不立意義不大,可立了,救治失敗就與自己明面上沒有關係了;見證軍醫即是監督行醫全過程,凡行醫者,都有秘術,不欲為多人所見,那麼他的醫治過程就會全程置於眾人目下,所用藥物器械均需監督者驗過,以防不利被救者;監督使更是監斬人,但凡他有任何不軌,可立即斬其身首,無需稟報;採用了這三道防線,那麼作為大將軍,即使使用了有罪人,他也不會有任何過失;而作為陸青芝,則完全不像疑罪人,而是待罪人了!這種把自身放在最不利的位置上為他人洗脫的做法,至今為止,他還從未見過。
他的一番好意,趙青也不必拒絕,情況緊急,需要儘快安排,因此沒有推辭,果斷對自己的副官說道:“任命歷言為本次救治監督使,發現不軌,立即斬殺!”
東野羊也隨方回來到北境,青芝是偶然間知道的。他曾經協助師兄救治過自己,所以青芝對他是信任的。身邊就有數名軍醫,也不用另行安排了,青芝理了理思緒,立即寫下所需清單,又讓趙青著人去拿自己的醫療包。趙青立即安排人手去準備。
青芝的東西,早就在疑似捐身後封存了。然後,他才走到二皇子身邊,檢視入箭位置。這箭傷,和當年坎勐所中箭矢情形相同,位置與莫馳受傷位置相近,他上手先點穴止血,觀察露出的箭簇,判斷出此箭無毒,不會傷及心脈,只是看著兇險;為保險起見,給二皇子服用了七釐散;可是腿部傷勢位置尷尬,很可能傷及根本,不利於後嗣。所幸救治條件要比當年東籬的條件好很多,而且在應徵前很長一段時間,妻主著力在外傷醫治領域培養自己,教了很多技能技巧,妻主主攻生育,涉及男人的外傷內檢,也是由他出面觀察救治的,也教他用動物做過多次模擬,如今或可一試。他之所以敢立軍令狀,也是初步一窺己斷定至少有六七分把握的。
在等待所需物資的過程中,人員全部到位,消毒艾蒿水己經開始熬煮燻蒸,他立即清理個人衛生,當著眾人監督換上拿來的燻蒸過的乾淨衣服,帶好面部雲布紗布,清洗手部,蒸煮經軍醫檢查過的刀具、鉤子、針、羊腸線和白桑皮線。
青芝深吸一口氣,對趙青說道:“煩請將軍命人截斷箭桿,協助拔箭,”又吩咐所有參與人員:“所有在場之人,請燻蒸消毒,戴好面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