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邊事後,轉眼長贏去,素商過,元英又至。這一年的冬季,格外寒冷,大雪一場接著一場,邊境沿線,軍營內外,都籠罩在一片莽莽蒼蒼中。
天氣的寒冷,讓很多士卒們多有患病和凍傷,青芝的心中開始有隱隱的不安。妻主送來的書中有天氣異常易發疫病的提醒,今冬這樣寒冷,是否該防患於未然呢?一旦疫病真的爆發,應有充足的藥物才能應對。
但畢竟只是一種隱憂,決不能從他口中散佈出不利言辭,擾亂軍心。因此青芝只能偷偷行動,他以看病的名義到軍醫部,私下問詢東野羊,暗中觀察了軍中所備藥物,發現並不十分充足。他暗示東野羊,天氣寒冷,易感傷寒,多備些藥物,總是有備無患的。並提出費用不足的話,可採買青葉、板姜根、野菊、柴胡、生薑等價廉之材。
他便是醫師,但在軍中也非軍醫,跨界多言總是令人反感的。軍醫中只有東野羊,與他相熟,深慕他的醫技,無事時總喜與他探討醫術經方,也算是醫中知己。因此東野羊不曾反感陸將軍的提醒,按照他的提點,準備了許多預防和治療傷寒的藥材。
青芝終於略略放心。他有些自嘲,他這愛管閒事的毛病,何時能改?在家多年形成的習慣,總是事事要想在前面,做在前面,要有眼力,要不偷懶,總想把所有事都幹了,不留死角。可是,軍營不是家裡,是職責分明的地方,各管一攤,各司其職。軍營的上司也分條線,不是家裡的家主,只有一人。在軍中還似家中那般行事,控制不好,很容易被人詬病。
好在青芝總算是個謹慎之人,除了暗暗警示東野羊,不曾說與他人。但顯然,他的擔憂,並非多餘。
因為雪多雪大,北匈的日子就更不好過,有很多牛羊凍死,他們冒險進入大昌搶劫食物,故邊關守軍的壓力很重。風雪之中作戰,對雙方都是一種考驗,特別是受傷的將士,在這樣寒冷的環境下,治傷和護理都是極大的考驗。幾次戰役下來,傷員中發熱人員增多,緊接著,軍中其他士卒中也陸續出現了很多發熱的人員。他們的症狀集中表現在身上有傷斑,伴有發熱、惡風、頭痛,自汗出,有時可見鼻鳴、乾嘔等。但症狀並非單一,有人惡寒有人惡風,有人體痛,無汗而喘,軍醫的壓力也驟然上升,一時軍中的氣氛緊張起來。
青芝此時強烈感覺到,妻主書中所說的時疫,怕是來了。
從他那年犯錯後,妻主給家裡幾人規劃了不同的側重方向:妻主專注於孕產育和婦人之疾,青芝側重於在外傷硬傷處理領域深耕,內病時疫本就是父親擅長之處,繼續於此道深耕。那年經秦寬手捎來的兩本摘抄,其中之一便是父親多年經驗的收集和總結,青芝得空一首在看,也在結合自己所學消化吸收。但畢竟在軍中這幾年,較少看病,實踐不足。
如今疫病癒發嚴重,按理說應儘早介入才好。然而他並非軍醫,在沒有十足把握時,不能主動請纓。他只能等待局面危急,長官想起他並下令讓他參與時,方能出手相助。
看著越來越多計程車卒患病,身為醫師的青芝,內心備受煎熬。他不能魯莽行事,必須審慎認清自身角色。可他又總是擔憂,等到疫病大規模爆發時,即便趙青想到讓他出手,局面也將難以控制。他得設法提早介入,哪怕不參與治療,僅制定一些預防之策也好。
摘抄中有父親的良方,也有妻主突破常規的獨特方法,比如前期預防,源頭控制的理論和方法,青芝決定先踐行妻主之法。他找到方回,及時報告了自己的想法。
方回對他的屬下,雖然不苟言笑,但不管他們提出多麼匪夷之計,他也從不輕易否定,總會在分析認可之後給予支援。
對於青芝,方回有一種無條件的信任,因而第一時間面見趙青,提出了青芝的建議。
方回此次之言,顯然屬於跨界。但他手下的陸將軍,本就是跨界之人,因此趙青也給予了高度信任,很快就安排推行。
一時軍中後勤勞務量激增,他們要趕製大量多層雲布口鼻面罩,下發給所有將士;然後各個營區大量放置撒石灰粉的草簾,特別是營房門口;用板姜根青葉等草藥熬煮湯藥分發給全體將士,進行預防;而因為氣候異常寒冷,營地衛生條件很差,兵士們長期處於緊張狀態,難以洗浴及更換衣服,易生長蝨,所謂“甲冑生蟣蝨”是也,蝨的大量生長也容易導致疾病傳染,因此營中專門下發了糙炭、牛馬糞便、木柴等,讓士卒們用煮沸的艾草水泡煮士兵內衣,每日通風曬被褥,搞好個人衛生;同時除必要後勤人員和出戰將士外,其餘閒雜人員一律不能隨便出入軍營;且外出將士皆在專門營區安置;設立發熱區,凡發熱人員和有發熱徵兆的集中安排到發熱營區,安排軍醫集中治療等等。
趙青的操作,自然要上報監軍。二皇子得知後,也高度重視,軍中軍醫本就數量不多,能到發熱營區治療的更是少之又少。因此南宮徹在全軍招募軍卒到發熱營區協助服務,並任命西路軍左路將軍陸青芝全權負責發熱區的管理和人員治療。
然軍中將士,包括軍醫,皆害怕染疾,主動報名之人甚少。軍醫只有東野羊一人,勞務只有破軍列之人,是強制的,他們沒有選擇的權利。在此情況下,方回命周賓餘安和寒光同去,青芝拒絕了寒光。方回身邊親近之人若悉數入發熱營,也不知會多長時間,一則將軍身邊不可無人照應,二則若外面有需之時,也要有人出力。青芝身邊的雲子燕和寒鐵自然相隨進入,十大猛虎中只有季從主動報名,這些人手,便是發熱區效命的所有人員了。
很多發熱士卒入營時己持續高熱數日,還有許多體弱大齡之人,熬不過很正常,第一日入營就有幾名喪生者。一時傳聞進入發熱營區,就是被放棄了,營外兵卒為發熱營命名“等死營”。
進入發熱營區,面對症狀嚴重的病患,秉持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青芝反而敢放開手腳進行治療了。根據父親的總結,再加上他的判斷和分析,他根據發熱士兵的脈案區別和表徵不同,分為兩大類:一類症狀為發熱、惡風、頭痛,自汗出,有可見鼻鳴和乾嘔症狀的,但脈浮緩,是因為營衛失調所造成,為表虛證,用由桂枝、白芍、甘草、大棗、生薑製成桂枝湯進行治療;一類為表實證,症狀為發熱、惡寒、頭項強痛、體痛,無汗而喘,脈浮緊,是因為寒邪襲表,衛陽被束,營陰鬱滯所造成的症候,採用麻黃、桂枝、杏仁、甘草構成的麻黃湯治療。
兩種症狀差別不大,需要醫術高超,問診細心才能判斷。不過也只有青芝和東野羊,倆人的醫術尚算能辨。診療之餘,透過分別建檔,統計下來,表實症計程車卒更多一些,佔六到七成。
面對這種嚴峻情勢,為了降低發熱士卒因體虛喪命,青芝從採蓮書中找到對抗之法,他冒險採用了五石之粉,經精密配比,少量用於大寒之人,果然取得了極好的效果。但他牢記採蓮書中所囑,配方保密,用量須微,重寒之症可用,他並未參透此方醫理,是情急之下使用的。
在治療中,他根據各種情況首接使用父親的成果,採用了吐、和、溫、補、消等不同的方法治療,把父親的研究成果在實踐中靈活運用,完全經過了實踐的檢驗。他帶領著東野羊和雲子燕,日夜在發熱營區工作,嚴格按照採蓮書中所述,進行個人防護,面罩,特製隔離區專用衣服靴子,工作時手不碰觸身體外露的任何部位,並要求所有在此區的人員嚴格遵守。在發熱營區與正常營區中間設立了紅線區,他們服務工作的人員脫掉防護衣物,燻蒸淨手後,在此區休息吃飯喝水洗浴。
最初營區每日皆有不治之人,在青芝和東野羊的努力之下,很快就控制住了。發熱之人服藥後,漸漸退熱,後面幾乎未有亡故之人。症狀消失,力氣恢復的軍卒,離開發熱區,在紅線區觀察五日後,才會徹底離開該營區。但很多痊癒者,卻不願離開,自願在營區護理病者,或者熬藥、劈柴、蒸煮衣物、煮飯等等。
紅雨隨心翻做浪,青山著意化為橋!青芝的心中,也充滿了感動。發熱營區的日子,對於他的醫術是一次極大地考驗,但也使他的內病治療水平獲得了提高,與營中的眾人,不論是病者,還是效命者,更是結下了特殊的情誼。在外界寒冷雪擁之下,營區眾人的心中卻溫暖炙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