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無恙帶隊出發之後,沿途果然看見北匈人縛馬前後足至於道邊,還有“送於昌人”的字樣,途經的某些河流上,亦飄著牛羊的屍體,這些不同尋常之處,透露著難以捉摸的詭異。所有這些,都恰恰說明,陸將軍的要求絕非空穴來風。昌軍甚至不敢飲用河流之水,沿途取水皆為泉水井水和泡子水,難為壞了嚮導。
申無恙嚴格執行青芝的指令,雖不明白深層次原因,為何一個飲水也如此繁瑣,但是,軍人的一切行動皆須聽從上級指令。他對心思縝密,常有非常之思的陸將軍,絕對信任。
但他亦知,將在外,若不結合具體境況,僵硬遵從上級之令,也是有利有弊,臧否各異的。益處是軍紀嚴明,統一行動,凝聚力向心力強,敝端則是若碰到一個昏聵的不負責任的甚至是利令智昏的上級,下一個錯誤的指令,則會危害無窮,甚至葬送許多將士的性命。所以每一個獨立帶軍的指揮官都需要靈活機動,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既要服從上級的指令,又要懂得趨利避害。不過陸將軍,絕不是一個盲目的上級,他的每一個指令,都是為了他手下的將士們。
此時的申無恙還無法知曉,陸青芝的嚴令將挽救多少生命,將給他們帶來多麼大的益處,將成功化解一場沒有流血的戰爭。北匈人不僅戰鬥力強,而且頭腦同樣靈活,在巫蠱盛行的時代,他們使用巫術,巫師埋牛羊所出諸道及水上,用病死的牛羊汙染昌軍經過道路的河流上游,妄圖讓大昌將士甚至大昌平民感染瘟疫,失去戰鬥力。因為採蓮的提示,因為青芝的警醒,也因為申無恙的執行,最終成功化解了敵人的陰謀。
完成祭天封居頊儀式後,踏著清晨的露水,迎著燦爛的朝陽,青芝帶著五百將士,依然風速奔向王庭。他心中,時刻牽掛著方回,擔心這一日,會有北匈的兵馬圍困王庭,擔心將軍的身體出現變化。
來時路上未遇北匈的兵馬和游牧的族群,返回時卻遇到了一大隊騎兵,護衛著一大群綿延一片的牛羊。
目光相撞,雙方將士都緊張地操起手邊的武器,青芝沒有發出攻擊的指令,只是抬手做了個迎戰的動作。對方不動,他不願主動出擊,他們只有五百人,一點勝算也沒有。
北匈的頭目見對手沒有攻擊的動作,也抬手阻止身後騎兵的動作。雙方遠遠地隔空對峙,搞不清各自的意圖。
青芝心中非常詫異。在北匈腹地,他的身後,只有五百人馬,對方沒有不戰的理由啊。緊跟在他身邊的雲子燕忽然輕聲請示道:“將軍,對方第二排,有過去對我極好的一個那其,我能與他打個招呼嗎?”
雲子燕被帶到草原,最先是黑翼部落的奴隸,日日遭受欺辱,身處水深火熱中。若非一個大他許多的心善那其對他多有照拂,他恐怕早就死在了當年。他對於菟那其印象深刻,因而儘管隔著老遠的距離,他一眼就認出了昔日恩人。
青芝低聲叮囑:“可以,但不要引起對方誤會,最好弄明白這些人是誰的兵馬,意欲何為?”
雲子燕驚喜地點頭應是,一邊慢慢驅馬,打了個顯示友好無犯的手勢,向對方的隊伍靠近,一邊用北匈語高喊:“於菟那其,我是當忽,你還記得我嗎?”
聽見喊聲的壯漢向著為首的頭領低語了幾句,得到允許,也出列前行,兩人碰馬後,雙雙下馬,雲子燕飛撲上去,緊緊抱住被稱作“於菟那其”的大漢,像個小奶狗般,簡首沒臉看。那其是北匈語阿哥的意思,於菟大概就是名字了。
兩人相擁片刻,在一起嘀嘀咕咕說了許久,然後揮手,各自轉身上馬,回到各自的陣營裡。
雲子燕開心地對青芝說道:“將軍,於菟說他們現在聽命於新的大王,還說新大王會成為新單于。新單于下令,昌軍不主動進攻,北匈亦不主動為敵。還說,日後,昌匈之間,不以兵戈相見。”
雖不知雲子燕說的是真是假,但這麼長時間,對方未主動出擊,也是真的。因此青芝雙手抱拳,向對方頭領行了個江湖之禮,便令自己的部下,繼續前行。他則暗中警惕地窺伺對方的動向,以防生變。
對方的頭領沒有回禮,也沒有敵對地仇視,而是像看見陌生人一般,盯著昌軍走遠。然後繼續之前的行動。
雖然這一次敵我相遇,沒有任何衝突,還有云子燕帶回的訊息,可青芝的手中,還是捏了一大把冷汗,身上也被汗水溼透了。說不緊張是假的,這些將士的命,懸在一線之間,他不過是強作鎮定。
經過這一番遭遇,一行人提心吊膽,再無之前居頊山祭天的豪情,風馳電掣般在平坦寬闊的草原上疾馳,終於在天黑透之前,回到了大單于的王庭。
方回己經沉沉入睡,依然發著低燒。青芝看著臉色蒼白的將軍,回想著清晨祭天封居頊的情景,消化著雲子燕帶回的訊息,情緒複雜。也許,人算與天意之間,他們能僥倖利用一段空隙,熬上幾日,順利而返。可是心裡越急,越覺得將軍的傷勢好得慢,也覺得將軍似乎並不急於返回。難道將軍在此,還有什麼心願嗎?
望著方回沉睡的容顏,儘管兩日奔波,一夜未眠,可青芝心緒難平,竟無絲毫睡意。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心頭,他將堵在心口的那一股激越難言之情,化為詩句,噴湧而出,一首《攻北匈王庭,封祭居頊山,詩贈方大將軍》一瀉而成。他研墨落筆,書於一塊素絹上。
徵雁行處秋風起,沙場塵飛氣若虹。
青須豈慕封侯路,白髮難求蓋世功。
關山頻染將軍血,日月長昭烈士榮。
彎弓策馬請長纓,敢問何處試英雄?
在他心中,真正的英雄不是躍馬長槍,萬夫之勇的勇士,而是方將軍這種,以破損之軀,揹負許多不為人知的心酸,即使被猜忌、被防備、被利用、甚至被獻祭,仍能冷靜自持,勇持堅貞信念,依然想著捍衛大昌軍魂、揚大昌國威之人。自己的境界,與將軍從來不同。他出身寒微,所有的奮鬥和努力,都不曾放在崇高的框架裡,皆是為個人理想,是為揚名立萬。將軍的境界,在某種層面上,與妻主有共通之處。多年前,妻主就許願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這樣的理想,是超越個人悲歡,心懷天下蒼生的。將軍與妻主,是真正的英雄所見吧!
青芝心內發誓,他一定要帶著將軍回到大昌,他要讓妻主認識方回,他要看看,將軍和方回相見,他們會談論什麼,會不會也似先生那般,令他插不上言。他還想問問妻主:自己和將軍之間,是一種怎樣的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