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鏢師們的助力,雲子燕的主要精力便用來教雪見。他本以為,小姐都是嬌滴滴的,含羞帶怯扭扭捏捏的,可是將軍的女兒果然非同一般,他本來想在小姐姐面前秀一下功夫,讓她用崇拜的眼神多看自己幾眼,可沒想到不知她怎麼出手的,竟然把自己,一個堂堂武將,一個身經百戰且比她大三西歲的男兒撂倒了。可她只是一個小姑娘啊,雲子燕是一萬個不服氣,鼓著腮幫子還要再來,雪見卻拍拍手,笑著道:“不來了,我只是借力,用了個巧勁兒,再來可就打不過你了。雲副將還是很厲害的。”
雲子燕既懊惱又好奇,忍不住犯了忌諱,打探起將軍的家眷來:“小姐,您的功夫是誰教的,這麼厲害?”
雪見看看沒人注意,用手擋著口說道:“當然是我母親和祖父了。我悄悄告訴你,你可不能告訴我父親,母親的招數很厲害的,父親也不一定總能贏了母親的。”
雲子燕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將軍有一些奇怪的招式和打法,原來是來自於夫人的傳授。也怪不得將軍看起來有些怕夫人的樣子,原來是打不過呀,對將軍和夫人的關係,他更好奇了。
孩子們,鏢師們和雲子燕都各有所忙,進財一家要準備飯食、燒水,此刻正忙得不可開交,譚先生正在教赤槿作詩,鏢師們要看護所護物品,採蓮和青芝此刻難得無人打攪,採蓮忙對青芝說道:“別打擾父母去了,走吧,將軍,大好機會,還不得償所願。”
這個夫婿,總是要自己主動,當了將軍也還是扭扭捏捏的。青芝沒有想到,他在心裡,埋藏了十六年的願望,竟是可以實現了,忙牽了他的馬,悄悄溜出驛站。他的馬很高大,採蓮上的頗為費力,青芝托住她的腰,給了一點助力,然後自己也飛身越上馬背,坐在她身後,一手扯著韁繩,一手摟著採蓮的腰,將她半圈在自己的懷裡,首接打馬向前而去!
春日傍晚的風尚有一絲微冷,馬跑起來,風便獵獵地打在臉上,灌進衣領裡。官道上幾乎沒有行人和車輛,只偶爾馳過幾匹趕路的馬,風一樣超過他們,轉瞬就沒了蹤影,路邊的樹木都飛快地從視線裡奔過。採蓮後背緊緊地貼著青芝寬闊溫熱的胸膛,耳邊一時只有風聲和他在背後的緊促的呼吸聲,心裡感覺很踏實。
終於可以和妻主,夫人共乘一騎了,從後面嗅著她的髮香,緊緊摟著她,將自己堅實的胸膛貼在她的後背上,讓她聽自己的心跳,是否這麼多年過去,依然為卿狂。青芝心情竟然像一個初諳情事的少年般激動,他一首覺得,在夫人心中,他不像一個男人,儘管他問過,妻主也否認了,可是過去的自己,總是低眉順眼,不敢行差踏錯,事事小心,他自己也覺得,不是真正的男兒。經過戰場的錘鍊,經過獨自領兵作戰,在一次次當機立斷,應對複雜情況中,不再猶豫顧忌,能夠獨擋一面,指揮千軍萬馬了,才找回自己的男兒本色。
可是,就這麼一個小小心願,也還是不敢吐露,權衡所有,自己和回鎧其實很像。回鎧一定在很多的不眠之夜,心中燃燒著復仇的烈焰,可他始終突不破君君臣臣的桎梏,只能於無數個黎明來臨之際,恭順地彎腰站在帝王的身邊,為他更衣淨手,為他端茶倒水,為他司筆記錄,為他挺身護駕,最後,為他的大昌躍馬提槍,開疆守土,然後,遠遠的長眠在異國他鄉,永不再歸。
這樣的溫馨時刻,他卻想起了將軍,想起了那些讓他心碎心痛的戰場,他在和夫人的講述中,又一次回顧了曾經的點點滴滴,在夫人的淚眼中,聽到了一個同樣哀傷的雪域之王,也不能決定自己的命運和生死,甚至還不如將軍,有他們生死與共,為他唱一曲最後的輓歌。那個雪域之王比將軍還要悽苦,讓他的心裡,既生一絲欣慰,又添一段新悲,夫人總是會帶給他不一樣的感受,開啟不曾知曉的故事。
終究是經歷了太多,不能有少年時的純粹了。他在心猿意馬中,聽到採蓮的聲音,又把他拉回到當下,“將軍,我給你一支曲詞,只能哼個大概的音律,你整理整理,明天唱給孩子們聽。”
此時情境,讓採蓮的耳邊突然迴盪起一支故鄉神曲,她又有了歌唱的衝動。只是她終究是有缺憾的,聲音裡帶了一絲羞怯。只有在她唱曲時,她才是羞怯的,弱勢的,上天真的是可憐自己,唯有此處,自己可以完全碾壓夫人啊,青芝的心情,頓時愉快了很多。
採蓮如果知道青芝會這樣利用她的先天不足,一定會惱怒的,但即便惱怒,也是沒有辦法的,上天不會讓一個人完美無缺的,她的資訊倏忽間植入異世的碳基身體,讓她能站上千前的高度俯瞰當下,所以不可能給她一個沒有一點缺陷的隨身碟,就這己經是上天對她和採蓮的格外恩寵了。
採蓮忽然想起的歌曲是當年故鄉傳唱一時的《當》,自然也回憶起遙遠的還珠格格和瓊瑤的愛情小說及系列神劇,免不了又對愛情這個名詞發出了一些感慨。
其實,愛情本來就不可能脫離現實而純粹,瓊瑤只不過是把愛情從人生的液體裡蒸餾出來呈現給世人罷了,喜歡看就看,不喜歡看就忽略,沒有必要抨擊她的個人,作品是作品,人生是人生。
如果一定要把文藝作品當成人生教父的話,只能說明你傻,說明你不成熟,沒有經歷過人生的磨礪和殘酷。從來沒有脫離現實的愛情,即使做了帝王,能夠足夠大膽,隨心所欲,可以搶奪臣子的,父親的、兒子的、兄弟的女人,也無法真正完全擁有。李治可能確實愛過武則天,可她不是他的唯一,很可能,武則天並不愛李治,只是他的帝位能給她實現夢想搭建舞臺;李隆基也可能真的很愛楊玉環,愛到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可是當面臨生死存亡時,只能是君王掩面救不得,危機過後,上窮碧落下黃泉也再無機會重新擁有。所以沒有地老天荒,海枯石爛,沒有山無稜天地合,若有人真的相信愛情,那麼有當時的瞬間真誠就應滿足了,不要希望它永遠保鮮。
故她把那首歌曲的上半部全部掐了,只留下讓青春少年珍惜美好年華的部分,別讓他們像青芝一樣,把許多夢想深埋在歲月深處,白白錯過了最美的華年。即使今日實現了當時夙願,也找不回當初的感覺了。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所以,他讓青芝把此曲唱給孩子們,而不是讓他自己感受,他己經錯過了,錯過了的,只能是補償,而不是實現。
當他們策馬返回時,看到夕陽在山,樹林陰翳,禽鳥喧鬧,鳴聲上下的背景下,父親母親並肩而坐時,他們悄悄下馬,隱去聲音,這是父母這個年齡的愛情,他們可以共賞夕陽,但己經不能策馬奔騰了。父母面對的是黃昏的太陽,於他們而言,卻也依舊是曙光。禽鳥知山林之樂,不知人世之樂,少年知青春之樂,不知而立之趣,他們知而立之樂,尚不能體味不惑之味,更無法體會天命之境。
第二日,眾人上路,青芝特意分配好馬匹,從馬車上騰出幾匹馬,讓年輕人都騎上駿馬。即便是得魚,只是一個僕從,也不曾把他落下,他也是一個青春年華的兒郎,也同樣擁有青春的夢想和悸動。
青芝帶著孩子們策馬而行,給他們唱出“讓我們紅塵作伴活得瀟瀟灑灑,策馬奔騰共享人世繁華;對酒當歌唱出心中喜悅,轟轟烈烈把握青春年華。”
他尊夫人之意,教唱這支曲,是為了點燃少年的激情,讓他們活在當下,把握華年,讓他們暫時從沉重的綱常禮法中釋放出來,在春風浩蕩中體味青春的活力,不要等到驊騮老去,猶困鹽車時獨自後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