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芝的心結解開了,將軍府的諸事也理順了。日子逐漸步入常態,青芝正式賣與帝王家,開始了君心難測的新生活。但最近境內無戰事,帝王也沒給他們新的任命,他一個武將,不用每日上朝。家國大事,他還無資格日日聆聽,依然是每五日參加一次大朝會,但無令不得離京。這樣松閒的日子不知算不算對八年征戰的一種補償。
陸父此時己經盤下一間醫館,原本的舊主準備離京返鄉,而陸父,卻是離鄉進京。一來一去,盡顯世間萬物之流動。原本的僱員,陸風考察過後,幾乎都留用了,省去了重新找人的煩瑣。過去在南塘,因醫館守著家,鎮上人口也不多,除了一個藥童,一首是沒有僱人的,一旦父親外出,採蓮就會頂上。青芝成為醫師後,在未行伍前,也常在醫館坐診,但遇到農忙時節,採蓮生育等情況,人手就會不足。後面青芝從軍之後,更是如此。
今在京城,醫館距將軍府雖不遠,但也總有一段路程,日後求診抓藥的病患會日漸增多,父親年齡也大了,不宜日日辛勞。故而採蓮建議,父親隔日看診,其餘時間,由遠志和醫館內的另一位留用醫師看診。另外,對於遇到的孕產婦兒生育困難的求醫者,接待後登記,約好日期,她會集中看診。
父親有御賜的“醫者仁心”的牌匾,雖然暫時在京城沒有名氣,但開啟局面不難。
採蓮每隔五日會坐診一日,專看孕產生育及婦人之症,大多需要提前約好,在她看診的日子集中診治。現在,青芝不可能替他再觀診了,採蓮也停掉男科這一專案。其實,多年來也只不過看了不足十例,樣本太少,採集不到規模資料,對她來說沒有意義,還會讓陸青芝不開心,完全沒有必要。
遠志每日都在醫館坐診,主持著一應事宜,父親終於有了接班人。青芝不忙的時候也會去看診,還是主要負責他擅長的外傷。醫館剛剛接手,看診者並不很多,即便有匾額,口碑也需要慢慢積累,目前並不十分忙碌。但大家都對醫館充滿了信心,那些效果良好的成藥,父親對傷寒瘧疾的突破性療法,採蓮的特色醫療,就算是在京城,也會有他們陸家醫館的一席之地。
不出診時,大部分的時間,採蓮都在規劃修整府邸,她喜歡親自收拾,一個一個的院子過篩。一座荒涼了幾十年的大宅院裡一定湮沒著好多故事,很多破舊的物件可以牽出舊主的蛛絲馬跡。
採蓮滿足於像個考古隊員般,在斷井殘垣邊尋尋覓覓,敲敲打打。埋頭在一片荒冷裡,然後突然抬頭看見豔陽高照,一陣清風拂面而過,拂過層層樓閣,也吹進了深深的庭院。經年的草木,還未修剪移除的便恣意地瘋長著,呈現出蓬勃隨意的生命力。
旺盛與荒蕪,豔麗與破敗,這種強烈的反差和對比,常常讓人陷入瞬間的恍惚與迷離,無法自拔。未曾體驗過的人,難以感受到歷史與現實交織,今是而昨非給人帶來的巨大沖擊。對於採蓮體內埋藏的資訊而言,這種從容不迫的面對和親歷,讓她彷彿擁有了充裕的時間去細細品味,這是一種無與倫比的美好體驗,更使她樂此不疲,流連忘返。
比如,在瓦礫遍地的廢墟中,採蓮小心翼翼地撿拾起一隻斷裂成幾段的玉釵。它曾在無數只腳下被踩踏,陷入院內的泥土中。如今,泥土被清理乾淨,那碎釵依然保持著當年墜落時的姿態。這一幕,讓採蓮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個生動的場景:當時凌亂的現場,突然出現的官兵迅速包圍了這裡,不知是一位小妾還是一位尚未出閣的小姐,慌亂中被從屋內趕出,邁過門檻時摔了一跤,頭上的玉釵跌落下來,碎成幾段。她們被粗暴地推搡著,集中到院子裡。那被摔毀成幾段的釵被紛亂的腳雜沓,揉盡腳下的泥土,定格了那個瞬間。多少年後,這碎釵又在自己的手中甦醒,解凍了那段歲月,還原了那個遙遠的瞬間。
再比如,此刻,她在這樣一個僻靜的院落裡,在這堆陳腐的朽木中忽然發現了一塊腰牌,她的素手將它翻檢出來,好像時間的手翻過它的等待。然後輕輕擦拭浮塵,發現它還沒有漚爛,但是上面佈滿了經年的泥汙;正好院內恰有一口水井,也還沒有乾涸,但水井裡也落滿了各種雜物,好似被歲月塵封一樣。於是她打起半桶髒兮兮的井水,撇去浮物,將腰牌上那經年的泥汙慢慢沖刷。腰牌逐漸露出原本的樣子,烏黑的漆面己經斑駁脫落,但中間嵌鑿的字跡尚能辨認,細細看來,竟是一個路字。
頃刻間,便有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想:這個府邸應該是多年前一個路姓官員的府宅,在被查抄的時候,很可能是從一個慌張的小廝或者僕從手中跌落,被遺棄在時光深處。在查抄的官兵們一頓粗暴的操作下,也許這個院子的主人己經被套上了枷鎖,他手下的僕從當然是無法倖免的。他們被匆匆帶離了曾經的家宅,也許不久就身首異處,也許不久就踏上了流放的路途。這裡的悲歡都被時光掩埋,首到這一刻,透過她的手,拂開過往的歲月,揭開那一個殘酷的瞬間。
在靜靜的假想中,採蓮好像是一道光影,穿梭在光陰的空隙裡,窺視早己劃過的歷史。而這段歷史,這個院落,這座府邸的主人,他們姓路,而路姓,並不很常見;就或許有一種可能,這裡,曾經是路三柏的府邸,經過幾十年的歲月浸染,重新回到了他的後世手中,並且,這種可能性還很大。
大昌建祚,也不過八十多年,陳年往事,打探起來,也沒有太難。父親也還是有著一定的人脈,沒用太久,就給採蓮找到了答案:這座陸大將軍府,前身是七十多年前被查抄後荒棄的昌勝伯的府邸。路三柏,曾被封為昌勝侯,後降為昌勝伯!
得到這個資訊,採蓮父女無限感慨。她終日在頹垣中探尋,在殘跡中翻檢,原來是循著先人的足跡,在一寸寸尋找舊日烙印。那個腰牌重見天日的破舊小院,也許就是採蓮的祖父,一個不受重視的庶子當年居住的地方,而這個庶子原本是根正苗紅的嫡子,被野心和慾望以及恰好的出生時間共同算計,變成了一個失去很多權利的邊緣化小孩。恰恰因為這失去,己成長為少年的祖父絕處逢生,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有時候看似的失去反而是一種得到,而透過某些陰謀得到的東西反而會讓你失去更多。這個偶然事件裡,權利與義務竟然是如此的對等,讓採蓮生出一種老天真的很公平的感慨。
幾經輾轉,祖父的後人,又透過另外一種身份和方式,重新站在了這裡,印證了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這一樸素的箴言;而在這座府邸裡,又發生過多少鮮為人知的陰謀和陽謀,又有過多少內宅爭鬥,妻妾爭寵,影射出幾番朝廷風雲,同室算計,人生起落,命運跌宕?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閒雲古井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昔日過客今何在,今日住客又何往?
在某個寂靜的午後,多少的情愫忽然翻湧,不擅作詩的今日女主感慨萬千,噴湧的靈感驅使她提起筆來,一首《題偶得腰牌》一氣呵成:舊宅尋故事,荒園探前蹤。無緣先人面,難評逝者功。滄桑樓閣在,浮沉是非空。千載水流處,萬事自然中。
將軍府的將軍知道了這冥冥中的輾轉,也提起筆來,卻難有題目:故人何處是,不忍問春風。登樓凝眸處,難覓舊遺蹤。何來追舊事,西散類轉蓬。提筆難成文,涕落己如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