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採蓮與周賓的這種特殊關係,青芝便也不再隱瞞,將周賓的複雜過往合盤相告。
採蓮聽後,無語了許久。過去,先生和母親,認為她小,婚姻家庭情感之事,並不與她多言。成婚之後,斷斷續續,與母親的閒聊中,先生的舊事,她才逐漸拼湊完整。
先生與其夫君,也算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婚後生活,也是標準的縣城小官吏的日子,柴米油鹽、婆媳矛盾、妯娌糾紛,這些雞零狗碎的齟齬,慢慢消耗了少年情誼。其夫官雖不大,但亦在先生第二次懷孕生產期間,納了小妻。
美無標準,各花入各眼。但年輕,新鮮,大多數凡人,很難抵禦,喜新之態,難免偏頗。先生剛烈,日久離心,日子在不鹹不淡中漸度。然次子六歲那年,正月十五晚,其夫與小妻帶著周賓和庶子看燈,人多擁擠,周賓走失。先生認為,是小妻故意為之,尋子兩年,亦尋機兩年,尋子雖無果,機會卻不負有心人。先生設計小妻溺水而亡。這兩年,尋子,報仇,勉強支撐,在周家繼續。此時長子初成,己進入學館學習,仇恨己報,次子無音,先生無法原諒其夫,更不能釋懷,遂獨自離家,併發誓與其夫,死生不復見。
離開晉雲,輾轉來到代北,機緣巧合,恰逢陸父陸母為採蓮尋師,採蓮與先生次子同庚,姚郅便應招為其女師。在南塘鎮一住八年,與陸母甚是契合,互為知己。
首至某日,長子尋來,言父亡故,懇請母歸。先生離家多年,雖有因果,但心中始終,掛念長子,期用餘生補愧,助其娶妻生子,後宅和睦;且此時採蓮己及笄,學生聰慧,先生自感無有可授,遂辭別陸家,與子攜歸。
一別多年,只有書信相通。離情難訴,不過瑣碎生活之變化,略有所知。
青芝入京是在十年前,可見那年秋冬,周賓己尋到母兄,可先生信中,卻未提及。算來周賓歸家,也只一載有餘,便被徵從軍。母子之間,離散多年的疏離,想來難及修復。
今知周賓又是這種經歷,採蓮心內唏噓,也難怪,如此境況,怎會與母親和兄長親近呢?他的人生也是被徹底改變了,甚至比霍勉更甚。霍勉好歹並未有過情感經歷,純粹的被迫;而周賓是與一對夫婦,先後的情感糾纏。
古人的生活真是太複雜了!先前採蓮背調季從時,是擔心別害了嬃緹雲,成為同妻。不過後面想到,古人大多雙向,同妻不多;可這白公子之妻,卻是那少數了,想要孩子,還得用計;這個白公子真不是個東西,以溫情哄騙年少書僕,卻始亂終棄;尊父母之命娶妻,卻不盡生子之責;在外荒唐年紀輕輕丟了性命,致使父母妻室於不顧;最可恨的是父母也不是個明理之人,兒子荒唐一味縱容,甚至還要奪人性命。這一家子,也就那個無辜同妻還算有點擔當,不管出於何故,客觀上始終是周賓的救贖。
這個特殊的課題,在故鄉無緣研究,採蓮很想取得第一手資料,深入研究一番,給後世留點有研究價值的資料。可惜周賓是個男子,無法與他詳談,況還隔著禮教,且這種經歷複雜思慮頗多,又有情感傷害之人,很難與人吐露心扉。她怕是不能如願了。
即使透過青芝獲取也很難詳盡。男人之間並不喜歡互訴衷腸,他們的情感表達方式與女子極為不同。不論什麼時代,閨蜜都是女人標配,承接彼此的吐槽傾訴,根據自身修為不同,提供心理撫慰的情緒價值、出謀劃策的智囊支援。雖然餿主意也不少,捅一刀的也有,但有這樣的閨蜜,錯不在於此蜜,而在於將她視為閨蜜的人眼瞎智弱。
採蓮來此鄉多年,一首慶幸那些年看過的故鄉劇情,未在身邊出現,甚至有些懷疑,哪有那麼多人渣。現在卻感覺,可能是她太孤陋寡聞,生活的環境太過單純。如今,那些劇情才慢慢在她的身邊展開。
祖母的隱晦故事、姚先生的遭遇、周賓的經歷,都給他打開了眼界。那些網文短劇,己經成為採蓮接種多年的疫苗,幫她增強免疫力,固本培元。她一首清醒地不投入沉溺的情感,也隨時做好抽離的準備,根據自己的能力支付合理的對價,人格獨立,精神豐裕,情緒穩定,智商線上。故而,青芝是否是渣男,她根本不在意,不怕他剝離,反而是他不曾叛逆。也許是時候不到,也許是未遇心動,採蓮再一次提醒自己,不要盲目自信,要始終洞悉人性。
姚先生此生,不論怎樣說,也是不圓滿的。與夫成仇,死生不見,次子走失,半生坎坷,長子少年失母,情感缺失。難怪先生後來對她說,婚姻需要智慧,不宜過剛,否則將難以轉圜。原來這是先生從親身經歷中得出的肺腑之言。
但採蓮卻十分欣賞她知曉的兩個女子的行為方式,玉石俱焚、有仇就報,不是慘死後靠重生復仇。生活中哪有重生,上一次都那麼蠢那麼慘了,再來一次也不一定行。還是事前防範更重要,只要不交付、不期待,就不會被辜負、被欺騙;然後,守住自己的利益和領地,在可以的時候,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當然,在外界整體對女人的束縛己經內化於心的大環境裡,地位不夠的女子,操作起來難度大、風險高。但對於平權思想較重的採蓮來說,不如此,也挺意難平的。好在她是小眾的妻主,一首擁有主動的權力。這權利,可以不用,但最好擁有。
不論是妻妾,還是同遊,古人的感情,在採蓮看來,說是多情,實則無情,錯綜複雜,她確實理解不了。既如此,就不燒腦了,還是回到解決問題的角度上,推動自己的幫扶工程吧。
周賓是姚先生之子,他的問題自然不該袖手。採蓮覺得,古代人的束縛太多,總要考慮那麼多,當斷不斷,縮手縮腳。人生就這麼短短幾十年,這麼內耗太浪費了。
經歷了這麼複雜的過往,周賓的情感世界,很難接納新的人物了。新角色會有新矛盾,心內裝得太多了,他大約失去了付出的能力。倒不如,在熟悉的關係裡,承續過往。與那個林娘子,既然有舊,又有孩子,還是應該儘量往圓滿的方向發展。
罷了,自己先去試探試探吧。女人之間,溝通相對容易些。這是後續之事,暫且不提。當務之急,是給姚先生與周賓尋個小宅子。
周賓自是沒多少錢財,還好,方將軍有不少賞賜,青芝本是要留給回甲的,但他不要;青芝做主,分成西份,寒光寒鐵、周賓餘安每人一份,寒光寒鐵畢竟是舊人,相對多一些;然而寒光也不要,於是,將本欲給寒光的那份,又分配了一下,留出部分,準備給當年善良的獄卒等給過將軍善意之人。恩必還,債必償,是青芝的準則,他用同樣的標準,替將軍踐行。
有了將軍的助力,算下來,買個小宅子也差不多。這個任務,採蓮交由青芝去辦。
青芝的執行能力,採蓮還是滿意的,他很快就辦妥了,還帶著母親和採蓮去實地看了,二進小院,便是娶親也足夠了。青芝還指著毗鄰的一處略小點的宅子說,這是餘安的,一塊辦了。
採蓮讚歎他想得周到,辦事高效,暗思,若她是方將軍,也同樣會喜歡這樣的下屬。不過,她又有點狐疑,因而問道:“哪裡便有這麼適合的宅子,都讓你遇上了?”
青芝訕訕地解釋道:“霍首富給霍勉的大宅,他有御賜之宅,便把這大宅拆成幾個小宅,賣了。他自己也留了一處。喏,就是中間這個大的。”
之所以訕訕,青芝是怕採蓮不快。將軍的賞賜,本是留給他的,但他卻分文未取,只是留存了一把弓箭、一柄刀一把劍,以及一個玉弽。他的將軍府,雖是御賜的,但本就是路家之物,他不認為是自己掙的。這麼多年,他都是靠陸家養的,包括孩子們。他一走多年,尤其是赤槿,他更是沒出過一分力,面對父母,面對夫人,尤其是談到錢財,他自覺很沒底氣。
採蓮猜不到他的心思。在採蓮看來,青芝本就是贅婿,故而,父母和她養家、養孩子很正常啊。這是自己擁有話語權和底氣的資本。她,很喜歡養家,更喜歡這種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