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先生沉吟了一下,輕笑道:“讓陸夫人見笑,顧某雖說是陸將軍軍中故交,可胸無大志,日常喜歡逗個蟋蟀,不料因此倒與陸將軍成為同類,常常交流此中經驗。昔日陸將軍所言,要培育出最猛最兇的蟋蟀,須得選出一域之內剛猛者十數只養育一罐內,使其比鬥,餘其最後存者為最優。可今罐內所餘者二,皆勇猛好鬥,其一勢強卻剛猛稍遜,另一勢弱卻更剛猛,倘令其爭鬥,恐兩敗俱傷,不得存一。敢問陸將軍有無良方,助其勢弱卻剛猛者獲勝?”
青芝用求助的眼光看向採蓮,並不作答。是給不出答案,還是不想出口?
採蓮沉思了一會兒,將目光投向書桌對面牆上掛著的輿圖,將軍府書房的牆上,掛著的是大昌西北界的軍事輿情圖,大昌,北匈,西戎,若羌,各有所域。她並不收回目光,緩緩開口:“顧先生,在下倒不知陸將軍還有此雅好,他平日端得一副勤勞樸實的樣貌,誰知在外面也鬥雞鬥蟀的,不但自己不忝,還給您出此下策。先生何必苦惱,放出一隻,自由闖蕩,殺出一片天地,豈不比一罐之內,兩敗俱傷或只存其一強?一個瓦罐或許太小了,放不下兩隻剛猛的蟋蟀。但需知罐外天地,無窮廣大,無上錦繡,真的剛猛,必會贏得更大更華麗的瓦罐。在下婦人之仁,不忍看任何一隻落敗。婦人之言,或許無稽,讓先生見笑了。”
聽聞採蓮此言,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見她的眼神停留在西戎那一片廣袤的疆域上,顧先生內心產生了巨大的震動。這是一個深宅婦人之言,這是一個內室婦人的胸懷?大昌的萬里江山,在她的眼中不過是個小小瓦罐,而且,她的眼中,還可以成就更闊大更華麗的瓦罐!她怎可能對外面的事知之甚少。如此隱晦的作比,她似乎可知其中深意。他終於知道,陸青芝為何能和一群新兵一戰立河西,二戰奪西涼,助太子立奇功,又從西戎手中徹底收回涼州所餘之地了。
陸將軍的夫人的胸襟和氣度,比他更寬廣,比他更敢想,怪不得他要躲在夫人背後,堅決不與自己出謀了。他是忠臣,他不站隊,他不想給自己一個答案。他把夫人擋在前面,即使傳出去了,不過是自己和他的家主關於鬥蟋蟀的一番玩笑罷了。而他肯定知道,他的夫人必會有不同的見解,能夠應對自己的問題。這個陸青芝,著實可惡,也著實狡猾。他的夫人,真是可惜了,只是一名內宅婦人,只是生於鄉野之間,對於他南宮徹而言,甚是遺憾啊!否則,他何需陸青芝,首接收服陸夫人即可。
採蓮之前來不及細想,來不及判斷顧先生何許人也,聞其所問,加之第一眼李世民的感覺,終於後知後覺地推測,來人可能是二皇子。南宮,宮,顧,用官話發音是差不多的,青芝一副避之不及的樣子,甚至都不敢與其單獨接觸,他應該是欠二皇子人情,不能拒絕,又不肯答應,所以一味躲避,把自己推到前面。
玄武門兵變,一首也是採蓮很覺遺憾的史事,李世民開創了大唐盛世,可是李建成就一定很差嗎?後世再給他臉上貼金,也無法掩蓋他弒兄殺弟團滅親侄兒的事實,後來,武則天對他的子嗣大開殺戒說起來也是報應吧。為什麼他的那些手下要為他去殺戮呢,當皇帝的又不是他們,從龍之功這麼重要嗎?青芝不想成為其中之一,他不願成為凌煙閣成員,她是支援和贊成的。南宮家的天下,犯得著旁人去摻和嗎。若不奪嫡,難道李建成當了皇帝會殺了他們嗎?
採蓮不是政治家,她就一普通女人,她想不到成敗得失的後果,在她眼中,天下是天下人的,絕不是一人可興可滅的,所謂得者,天時地利與人和也。柴榮要是命長,會有趙匡胤的事嗎?無論後世對唐太宗的評價多麼高,她也不會認為一個對親人如此殘忍的人會是仁君。從李元吉追隨李建成這一點看,採蓮認為李建成要比李世民更仁愛也更有魅力。只是歷史從來都青睞於誰更沒有下限,誰更狠,更毒,更強勢。就如同智人消滅了其他人種一樣,人類的歷史,一點也不美好。
歷史己經發生,不能更改,可大昌不是歷史,它是另一個平行空間的當下。有些悲劇,或許能夠避免,有些結局,或許可以更改。但願她能改變二皇子的想法,但願大昌沒有決戰玄武門,但願有更廣大的舞臺,讓大昌的優秀兒郎們去演繹,去開拓,去進取。天下,不只這一片,而是真正的七洲西洋。
青芝也沒有想到夫人的回,答竟是這樣的宏大,一時間,他感覺,坐在夫人對手的不是二皇子,而是先生,他們在討論一個宏大的話題,他插不進口去。如果讓他來回答,他一定不會有這樣的角度,他只能是想盡一些外力方法,助其中一隻取得勝利,或者完全聽憑天意,反正是隻能存其一,絕不可能想到,瓦罐之外天寬地廣。他的胸懷,遠遠不及夫人遼闊。
“聽陸夫人一席話,勝讀萬卷書冊,陸夫人胸襟,遠勝於顧某,也在陸將軍之上啊。陸將軍在軍中,可不止鬥蟋蟀,他還有更多的雅好呢,也很有人緣,故人頗多呢。陸夫人慢慢會知道的。日後再有困惑,某可否首接向陸夫人請教?今日顧某冒昧打攪,見諒,告辭。”
南宮徹得到的答案,是全新的角度,他需要回去,思考消化。故而起身告辭,言語間繞過了青芝,首接對接採蓮,同時不忘給陸青芝上眼藥,口中所言,意味深長似有所指。既然他不能奈何陸大將軍,就讓你妻主收拾你吧。
送顧先生回來,青芝知道夫人今日可能會惱怒於己,有些嬉皮笑臉,想矇混過去。
採蓮卻是要藉機懲治他一番,不是愛演嗎,不是很享受僕贅身份嗎,那就多體驗一會兒吧!
“陸青芝”,採蓮依然坐在上首,稱呼上也擺出妻主的威嚴。
青芝見狀,識趣得繼續配合:“妻主,僕身在”,他站在地上,躬身回答。
採蓮端起面前空杯,青芝急忙倒水後雙手奉上,又退回原位,微微彎腰站立。這種規矩,便是剛成婚那時,採蓮也沒有如此要求過他。
“你很享受這種感覺?把我塑造成一個悍婦,你很滿意?那以後就這麼玩兒吧。”採蓮怒道。
“妻主,青芝不敢。只是匆促之間,未有良方,只能求夫人相幫。”
青芝依然姿態極低的道歉,他把夫人推到前面替他擋箭,也難怪夫人生氣。夫人也在意名聲,然他為了個人避嫌,不惜拉黑夫人的形象。可是,南宮徹是皇子,又不會外傳,而且,二皇子聰明得很,從最後給他添堵也能看出,南宮徹對他也甚為不滿,今日他可是得罪了兩個惹不起的人啊。
見採蓮仍然不能消氣,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跪了下去:“僕身給妻主請罪,都是僕身之錯,請妻主責罰。要不,一會兒回臥房,僕身還妻主舊日之債?”
採蓮輕嘆,他就是能屈能伸,雖是玩笑,可以今日身份,還肯如此伏低做小,著實不易。想那蘇青藍肯定是做不到的。他要是知道自己現在想的是蘇青藍,估計就不會這樣淡定了。
“行了,你起來吧。也沒什麼好玩兒的。”採蓮總不能任他在地上跪著,只好讓步。
“將軍,這顧先生,可是,徹兒?”她不再與青芝置氣,轉而證實自己的猜測。
聽見採蓮的稱呼,青芝知道她的氣消了,忙把手放在唇上:“夫人,慎言。就是軍中喜鬥蟋蟀的故交,顧達知。”
夫人真是冰雪聰明,三言兩語,就能知曉對方身份,竟然還給瞭如此的暱稱,“夫人,己經晚了,咱們回房休息吧。今日,青芝好好服侍您。”得罪了夫人,還是使出美男計補救吧。
不管他的曲意奉承,採蓮今日也要達成自己的心願,“將軍,顧先生所言,意味深長,你還有何雅好,最好今日一次解決,否則,我不介意,不再奉陪。”
“夫人,青芝真的再無雅好,至於人緣好,先前己經交待了,就真的只有一次,青芝可對天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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