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郊別苑的風透著山野的質樸與清涼,透過半敞的窗,吹得室內的薄紗輕輕晃動。青芝剛走入屋內,行了對儲君的半禮後,脫靴坐於木榻上,準備為太子簡介下這些日子他準備講習的兵法。
卻不料坐在木塌上的半大少年抬起眼眸,用一種疏離而傲慢的語氣開口:“孤知陸先生是父皇指給孤的兵法先生,但如今先生既為當朝尚書,必是頗知禮法的。孤有儲君之尊,先生為臣下者,且孤聞先生實為僕贅出身,在尊者面前,皆要跪姿的。難道先生不知嗎?”
坐在他身後的另一個少年,雖然半半低著頭,可青芝依然看見了他嘴角浮起的譏誚的笑容,還有左手不停地摳著臀下的支踵,掩飾這心中的緊張。這是少年的伴讀姜弗岙,也是姜勃的嫡長孫。
太子大概是受了姜弗岙的挑唆,或許還有幾個姜家一系的先生們的蠱惑,一知半解地以尊卑之規給他立威,企圖藉此給他這個先生一個下馬威,甚至不惜拿他的出身來刻意折辱他。
青芝微微一笑,身形紋絲未動,語氣平和地問道:“殿下既知在下為殿下之師,當知師無貴賤而為尊乎?”
太子面露訕訕,大昌禮法,為師者尊也,授業之時,大於君臣,大於主僕。當然,身賤者為師的情況畢竟極少,故此說法甚少被提及;且儲君非君,為臣者只能向陛下稱臣,在儲君面前的謙稱,不能用臣。他的話裡,有兩處不妥,甚至是錯誤,顯然被先生髮現了。
青芝神色未變,語氣卻愈發沉穩:“在下身為僕贅不假,但殿下或許不知,‘僕贅’二字,論的是私門身份。於父母、主人、君王、上官面前,自當恪守本分,行跪拜禮而後跪姿而侍;可我朝自先皇起,廢除僕贅不能舉薦入仕之規,出了私門,朝堂之上,在下便是朝廷命官,既與朝臣同列朝堂,並無以奴僕之姿行事之規。先皇及陛下從未以此要求過在下與蘇御史。”
他微微抬眸,目光坦蕩地迎上太子的視線,繼續道:“再者,在下雖任尚書,但陛下欽點在下為殿下之師時,在下身為中路大將軍、領北軍統領之職。故而,在下不以文臣之禮授學,只以武師之身,與殿下共習兵法。武師,亦不行屈膝之事。”
說到此處,青芝的話鋒微微一頓,語氣中多了幾分鄭重:“殿下如今貴體違和,藥石不離,騎射這類君子六藝,不可勉強。今起習兵法謀略,在下自會由淺入深,循序漸進。”
這番話字字清晰,不卑不亢。雖太子年少,又有儲君身份,但青芝並不慣著他,不僅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太子在尊卑禮法上的混淆,借先皇廢僕贅不入仕舊規,暗諷太子少年迂腐,更以“武師”之名,立住了自己為人師表的威嚴。而那看似關切的勸誡,實則暗藏鋒芒,毫不留情地點破了太子身體孱弱、不堪騎射的窘境,無聲地提醒著這位急於樹立儲君威儀的少年——當先認清自身處境,切莫被人利用。
聞青芝之語,太子只好欠身長立一下,向青芝道歉:“先生見諒,是學生一知半解,唐突先生了。”
太子生性溫厚,待人接物向來謙遜有禮。唯獨對這位尚書,心底藏著難以釋懷的厭惡。皆因外祖與幾位表兄常在私下裡冷嘲熱諷,說他出身卑賤卻妄充尊貴,既不懂禮法,又仗著軍功與聖寵行事狂悖,甚至結黨營私、打壓異己。這些言辭聽多了,便在他心裡紮了根。
雖說父皇指其為他的帝師之一,可自欽點以來,對方僅在最初時為他講過一回排兵佈陣之課,此後便再未授業。因此,在太子心中,陸青芝根本當不起“師”這個字。今日恰逢禮學與史學兩位先生從旁攛掇,表兄信誓旦旦地說,今日只要拿他的僕贅身份說事,令他跪著講習,從此這個所謂的先生,必在他們面前抬不起頭,從此壓下他的氣焰。
太子便想著借儲君的身份,好好給這位“帝師”立立規矩,挫挫其銳氣。
誰料想,他這番精心籌謀的敲打,竟被對方毫不留情地當面駁回,生生地下了自己儲君的臉面。
青芝點到為止,眼神不動聲色地掃過太子和伴讀的面孔,隨即略過太子方才的失禮之言,將話鋒輕巧一轉,首指日後自己的任務:“殿下身為儲君,肩上擔子重,課業自然繁多。然此番別院之行為正道心、習祖制、修身心、悟篤賢,更以養身為重。故在下的課業安排旨在助殿下松身心,康軀體,兵法倒在其次。每日課畢,在下為殿下調理筋骨,日常也會協助太醫伺候湯藥、指導健體,還望殿下配合。”
太子此前己知父皇的安排,這次別院之行,名為修習,實為放鬆和調養。可他自覺頭腦昏沉、精力不濟、呼吸疲乏,學習效率亦大不如前。他心底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他總想著,更應惜時如金,方能顯出幾分效力,又怎敢有半分懈怠,辜負了父皇母后的一番苦心?所謂放鬆調理,於他而言,竟成了一種奢侈的負罪。
於是,他斂去眼底那一抹難以掩飾的倦色,神色平靜地開口,語氣中透著不容置喙的執拗:“孤知道了。只是調理身子有太醫在側,孤倒覺得,既來了這清淨之地,不如趁此時機,多向先生討教些行軍佈陣、排兵作戰之法。還望先生莫要藏私,不吝賜教。”
這少年骨子裡透著股執拗,可越是心浮氣躁,身子反倒越是不肯配合,連帶著氣色都透著幾分勉強的蒼白。青芝心裡明鏡似的,這般年紀、這般心性的孩子,若是一味地逆著來,只怕適得其反。於是他順從地點頭應下“是,殿下。”
他略一思忖,將今日要講的《始計篇》“廟算”之理娓娓道來:“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話音落下,他抬眸望去,只見太子雖強撐著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思緒跟上他的節奏,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與略顯渙散的焦距,還是洩露了倦意。青芝心頭微嘆,刻意將語速放得極緩,如抽絲剝繭般,將“道、天、地、將、法”這五事,一點點揉碎了講給他聽。
青芝不時停下,輕聲丟擲幾個淺顯的問題,引著太子開口,藉著這細碎的互動,將他從昏沉的邊緣拉回。兩刻鐘的光景,就在這一問一答、一緩一急間悄然流逝,待講到“廟算戰前五事”的收尾處,他適時收聲,留了餘地,不再貪多。
青芝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今日的授業便算告一段落。待退至木榻旁,他順勢在榻沿坐下,隨即雙膝併攏,端端正正地轉為跪姿。再開口時,他刻意壓低了嗓音,語氣裡添了幾分恭敬:“殿下,臨行前陛下曾有口諭,命在下每日為殿下調理筋骨。眼下課業方歇,正是舒展經絡的好時辰,不如就由在下為您推拿。”
他跪得坦然,神色間不見半分勉強。於他而言,這並非什麼折辱——既己被提點賤者跪姿,便只管按規矩行事。他早知此次隨行,少不得要受些磋磨打壓,世家門第慣用的這些上不了檯面的手段,他既來了,便也受得。
太子聞言,耳根倏地泛起一層薄紅,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他強自繃起臉,端起儲君的威儀,低低咳了兩聲掩飾,才將身子緩緩放平,任由對方施為。
青芝垂眸斂目,指腹順著太子脊椎兩側,力道不輕不重地推拿按摩起來。一刻鐘後,他收手停按,面上神色如常,連一絲尷尬的漣漪都未曾泛起。對著太子起身,行禮,告退,一氣呵成,並未給姜弗岙半分眼光。
榻上的太子,方才那點窘迫早被推拿後的舒泰化開,眼皮漸漸沉了下來,昏昏然進入了淺眠。姜弗岙尷尬地看著青芝離去的背影,暗自嘆道:這陸尚書這般能屈能伸、波瀾不驚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