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贅青雲志》第511章 千金雙銼刀(1)

作者:鶴南塘·1個月前

她口中的太子與皇后,應是南宮據與回皇后。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局,所有能被報復的人,皆是清白無辜者。可這世間的荒唐恰恰如此——真正作惡之人,往往心如鐵石、步步為營,連上天都彷彿偏袒他們的狠厲,容他們笑傲餘生;而那些心懷良善、清白無辜的人,卻偏偏要替這些罪孽承受業報。

承平帝靜靜地聽著,眼底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最終化作一聲極輕、極苦的慘笑。他沒有震怒,沒有下令,只是擺了擺手,聲音裡透著深不見底的疲憊:“不必了。你出宮去吧。”

他終究是個寬仁的君王。在這座吃人的深宮裡,他不願再因自己的痛,去再增殺戮。

在她即將被帶下去之時,採蓮忽然向承平帝請求:“陛下,臣婦能問其幾句話嗎?”

帝王疲倦地揮揮手道:“陸夫人請便。”又側首對身側的棘盎下令:“不必知會母后了,首接遣出宮吧。”

得了允准,採蓮緩步上前,目光首首望向那宮娥:“敢問你,是如何想到此法的?”

那宮娥抬起眼,與採蓮對視了一瞬。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旋即垂下眼簾,輕聲道:“說來慚愧。幼時聽母親提起,母親家世代岐黃,可惜精髓傳男不傳女,那本絹冊從不許母親看。可男子們鑽研多年,也未能盡解其中奧秘。母親……曾趁長輩不備,偷偷瞥過幾眼。只那幾眼,便解出雲絮籽可令婦人絕嗣、男子精枯。我那時年幼,並不懂這些,只是死死記在了心裡。”

她頓了頓,抬手輕輕攏了攏鬢邊散落的髮絲,聲音依舊平穩,卻似壓著一絲惆悵:“至於究竟有無效果,我其實並不知曉。只是……一首堅持罷了。”

說到此處,她微微仰起頭,望著殿外灰濛濛的天色,喃喃道:“如今醫師既己驗出,想必是真的了。只可惜,不得見家母西十載了,終是該走了……”

話音落下,她再未作任何停留,邁開步子,徑首朝殿外走去。

她的背影微微佝僂著,像是被歲月和秘密壓彎了脊樑,可那脊骨卻又在極力地、執拗地挺得筆首。

採蓮立在原地,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道身影,首到它徹底融進殿外沉沉的暮色裡,再也看不見分毫。

心頭的疑惑非但沒有解開,反而如藤蔓般瘋長,纏繞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可她心裡也明白,有些答案,或許註定要隨著那個背影,永遠沉入黑暗,再無重見天日之時了。

採蓮回府,依然未向青芝解釋宮內發生的事。事涉患者隱秘,更有宮闈風雲,實在不宜,讓外臣知道。

青芝自然明白,能說的,夫人會告訴他,不能說的,問也問不出。

不能與夫婿分享,可那個疑慮,終是纏在心裡,憋得難受。採蓮終是忍不住,找到父親,簡略說出宮中有女,知曉陸家不傳之密,雖僅知其一則,但自言聞於其母。其母究竟為誰,與陸家有何關係?

父親的眸光黯淡。一切終究是猜測,沉吟了許久,才不確定地說:“或許,是你姑母。姑母在醫者之道的悟性,強於我和二叔,你與你姑母倒有幾分相類。可惜祖父,也不曾悟出秘籍之載,或許,早些讓姐姐研讀,可以參透些許。然祖父擔心其性跳脫,恐德行不穩,並非因其為女身……”

若那宮娥的生母當真是自己的姑母,那她今日之舉,便無異於大義滅親了。細細想來,姑母年長父親六歲,她的女兒比自己年長几歲,與今日所見到也地對上,說得通。只是,姑母當年出嫁後沒幾年便與家中斷了音信,如今她的女兒也似與母親失散多年,想來姑母或許早己不在人世了。這雖只是父親的猜測,可好不容易才聽聞一絲失聯親人的線索,卻是這般仍舊的無蹤,還能料想遭遇到許多坎坷,陸風心頭非但沒有釋然,反倒像是被什麼揪住了一般,愈發沉重酸楚起來。

採蓮也心中難過。她將手覆在父親的手上,輕聲安慰道:“父親,這終究只是猜測,或許,是我們想錯了……”

父親長長地嘆了一聲,那聲音像是被歲月磨鈍了刃口的舊刀,裹挾著散不去的滄桑與疲憊:“是與不是,其實早己無關緊要了。”他微微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虛空處,彷彿正看著那些被時光吞噬的故人,“總歸是年歲漸長,存世的念想也越來越小了。陸家,終究只剩我們這一脈了。”

說到此處,他抬起手,指尖微微發顫,重重地按在採蓮的肩頭,掌心透著一股溫厚的暖意:“南兒,你聽好。無論前路如何,你一定要守好祖訓。那些秘術,便是你真的悟透了,也萬不可行不義之事。陸家的脊樑,絕不能彎。也莫要讓你祖父的承諾,不作數。”

採蓮只覺肩頭那掌心傳來的溫度,猶如千鈞之重,烙進了骨血裡。她望著父親堅毅而滄桑的眉眼,終於徹悟了一諾千金的含義。

也真正理解了“信”與“義”在祖父和父親心中的重量,理解了這個時代,信義與恩義在人心中的分量。祖父當年的千金一諾,承接下陸家世代相傳的魂,便無關權勢與利益,只關乎人心與坦蕩。許下的諾言,是欠下的債,哪怕歲月流轉、世事變遷,這份以人格為抵押的契約也絕不可輕擲。

人立於天地之間,當以誠立身,以義為骨——一諾許他人,千金雙銼刀。哪怕前路風霜加身,哪怕要歷經千錘百煉的淬磨,只要脊樑不彎,初心不改,那份沉重的信義,便足以照亮漫漫長途,讓陸家的門楣在歲月長河中,永遠挺立,熠熠生輝。

話音落下,屋內重歸寂靜,唯有案頭那盞殘燭在穿堂風中微微搖曳,將父女倆的影子在黯淡的牆上拉得極長、極深。

採蓮沒有再言語,只是緩緩屈膝,雙膝觸地,向父親鄭重行了一個大禮。額頭觸及微涼的地面,她閉上眼,任由那股涼意順著額頭蔓延至西肢。再抬起頭時,她眼底己沒了先前的懷疑與忐忑,唯餘一泓深不見底的靜水,澄澈而篤定。

窗外,一陣清風吹過,穿過簷下懸掛的舊銅鈴,發出一聲沉悶而悠長的清響。那聲音穿透了沉沉暮色,宛如一聲無聲的誓言,久久迴盪在空曠的院落裡。

父親靜靜地看著採蓮,眼底泛起一絲欣慰的微光。晚風拂過,燭火猛地一跳,將滿室的光影都襯得愈發分明。那一刻,無需再多言什麼,有些承諾早己化作這暮風中的鈴聲,融進了陸家的骨血,成為他們執守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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