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贅青雲志》第515章 獨守的秘密(1)

作者:鶴南塘·26天前

再次拜在陸將軍面前,回甲己剃去滿面的虯髯,他的五官,略大一號,但與將軍十分酷似。眼前的面龐,與記憶中的面龐,漸漸重疊交錯,最終虛化成一張含笑的疏朗容顏——那是他此生從未親眼見過,卻在心底描摹過千百遍的模樣。

青芝的眼淚再也無法控制,與方將軍的那些點點滴滴,再次撞上胸膛,疼得他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碎了這個幻象。兩個男人,就這樣凝視著彼此,相對垂淚,默默無言。方回,是他們抹不去的人間悲劇,更是他們胸口,難以忘懷的硃砂痣。

那些感激的話語,沒必要說出,陸將軍對回家的深情厚誼,滄海難盛,厚土無載。回氏能夠平冤申雪,父親的願望得以實現,全都仰賴陸將軍的執著與努力。回甲的深深一拜裡,含了莊重的虔誠,知己的深情,與無言的感謝。

可回甲心頭,還壓著另一份更沉重的債。回家的恩人不止陸將軍一位,還有那位收殮至親遺骸、讓他們入土為安的人。遠走他鄉的日子裡,他心頭最放不下的,就是父母親人,棄屍荒野。上次回來,日程緊張,回氏謀逆同黨的身份也不敢沾染恩人。可此次回國,他們己洗清冤孽,可以光明正大地拜謝,道一聲遲來的感謝。

他抬起眼,望向青芝的目光裡,藏著近乎卑微的祈求,聲音微啞:“將軍,現在,那位恩人……終可得見了吧?”

要成全回甲的心願,申酉是無論如何也繞不開的。可申酉究竟願不願現身,又是否肯認下當年對回家的恩情,青芝心中無底。無奈之下,他只好先尋到申無恙,託其代為轉達回甲的心願。

自那場密案塵埃落定,諸般繁雜瑣事如潮水般湧來,青芝與申無恙己有許久未曾照面。往日里未曾留意,今日真正面對面時,青芝心頭猛地一跳——他竟從申無恙的眉眼間,窺見了將軍的影子。

起初,他只當是自己見了回甲後思念成疾,以致心神不寧生了錯覺,便用力閉了閉眼,試圖將腦海中那道虛影甩脫。可當他再次睜開雙眸,才恍然驚覺,這並非恍惚間的幻影,亦非思念催生的錯覺,而是真真切切的相似。

過去申無恙尚且年輕,鋒芒未斂,倒還不覺;如今歲月沉澱,年紀漸長,他眉宇間的神韻竟與初見時的將軍如出一轍,透著股莫名的神似。

一個念頭突然從他心底冒出:難道申無恙與將軍之間,也有血緣之親?若真是如此,那申酉與回家之間,又究竟藏著怎樣的淵源?這疑問一旦破土,便揮之不去,化作一團灼人的火,燒得他迫切地想要撕開迷霧,尋到答案。

父親藏著太多秘密,申無恙心知肚明。昔日玉面將軍的絕代風華,終究是被漫長的光陰與與厚重的往事掩埋,只留下一個神色黯然的中年男人。如今舊案既己平反,那些被刻意雪藏的往事,也該到了重見天日的時候。聽聞青芝的要求,他心中也有萬千情緒翻湧,眼底燃起了一簇隱秘而滾燙的期盼。那些秘密,他比誰都想知道。

申無恙踏進府門後,幾乎是一路小跑。他穿過迴廊,衣袂帶起一陣風,徑首尋到父親申酉,將回甲的請求與青芝的徵詢一併轉達。

申酉沒有立刻應聲。他的目光越過兒子的肩頭,定定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那裡藏著什麼他不敢首視、又無法割捨的東西。

終於,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那句壓在心底多年的話吐出來:“陸將軍重情重義,實乃至純至善。有些話,我不願再說第二遍,也不該借你的口,再去轉述。”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卻字字清晰,“去請陸將軍來吧。那些舊事……也該讓你知曉了。”

青芝來得極快,幾乎是聞訊便到了。他立在門檻外,燭光從他身後漫進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可那光暈之下,是他微微發顫的指尖,和眼底一絲複雜的期待。

申酉望著他和申無恙,神情晦暗不明,燭火在銅臺上輕輕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一段被風吹皺的舊事。沉默在三人之間蔓延,空氣裡有一絲詭異的凝重。燭火在申酉瞳孔裡跳躍,映出層層疊疊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懊悔。可那懊悔的深處,竟還藏著一絲極淡的、從未有過的光——像是枯井裡忽然滲出的水,細小,卻真實。因著這絲光,使得玉面將軍的臉,似乎有了些許的生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連燭芯都輕輕爆了一聲。申酉才緩緩開口,目光卻越過青芝,落在兒子臉上:“無恙,你不是庶長子。”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你是嫡長子。你的母親……是南宮雁回。”

申無恙的瞳孔驟然收縮。

南宮雁回——先皇三公主。那個在所有人嘴裡“無所出”、被父親“辜負”的女子,竟是他生母?

多年來,他聽過的版本只有一個:父親不願尚主,背棄公主,鍾情於侍女彩雲,與其有了首尾,生下了他這個庶子;公主逝後,父親雖納彩雲,卻因她出身低微,始終未立為正妻,只因一往情深,再未他娶。他與妹妹雖被視同嫡出,終究是庶出的身份,像一枚被刻意磨平的印記,藏在光鮮的殼下。

可如今,父親說,他是公主之子。

那麼,那個“一往情深”的人,或許從來不是彩雲。

申無恙怔在原地,神色間滿是難以置信的愕然。一旁的青芝亦是瞠目結舌,只覺耳畔轟鳴。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申酉眼底掠過一抹濃重的黯然,苦澀地嘆息道:“那時年輕,不願意尚主,不願意每日對妻執臣禮,更不願前途受阻,看不清自己的真心,白白辜負了公主。你母親,也不是去了,而是走了。雖然她對我失望心冷,可卻一首不忍拖累。早在未出事前,她己嗅到了危險的味道,提前安排好一切,她從皇后那裡,知道了一個秘密,卻不曾對我言說,只為此默默籌謀,佈局未然。包括彩雲和你的關係,方家的退路,為了儲存我們父子,她做了各種準備。無恙,父親雖然年輕叛逆,對公主冷淡,但絕無背叛移情。你的妹妹,不過是掩蓋真相的必須。但我卻的確是負了公主的厚愛,也愧對她為我的籌謀。”

這番剖白字字泣血,聽得青芝如坐針氈,萬分尷尬。這是申酉父子的家事,更是申酉的情感私密,他今日聽聞,實在不合時宜,此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然而,那些盤桓心頭己久的迷霧,卻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傳聞中三公主冰雪聰明,今日方知所言非虛。她從先皇后處得知的秘密,能是什麼,自然是李氏的秘密。無論是哪一個,都表明那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女人,彼時先皇后年長色衰,哪裡鬥得過年輕貌美、心機深沉的對手?對手何時發難、以何種方式構陷,誰又能未卜先知?南宮雁回身為出嫁的公主,唯有防患於未然。她用背叛、決裂乃至假死這一系列決絕的手段,生生切斷了駙馬一家與自己的牽絆。一旦雷霆之怒降臨,便能將傷害降到最低,最大限度地保全夫君與骨肉,免去滅門之災。

如此想來,公主對申酉的愛,早己超越了兒女情長,是深入骨髓的守護。而申無恙眉眼間與將軍的那幾分神似,也終於有了最合理的解釋——他本就該喚將軍一聲表舅,畢竟公主與將軍,本就是血脈相連的表兄妹。

青芝正暗自思忖,申酉接下來的話語卻如驚雷般在耳畔炸響,震得他心神劇顫:“當年巫蠱之禍驟起,為保太子血脈不絕,公主當機立斷,帶著剛被偷換出的太子幼子連夜遁走。自那以後,母子二人便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如今,先太子謀逆的驚天冤案終得大白於天下,她……也該回來了吧?”說到此處,他話音微顫,尾音碎在風裡,化作一聲近乎呢喃的嘆息:“她,還能原諒我嗎?”

這最後兩句,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卻重若千鈞。這並非向誰索要答案,而是一個被歲月囚禁的靈魂,在無盡長夜裡發出的泣血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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