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贅青雲志》第527章 故曲滿舊情(1)

作者:鶴南塘·1個月前

回到故國,踏入那座本該將他無聲吞沒的國都,南宮南的心緒如亂麻般交織,難以名狀。與大雲迥異不同的物候與人文,非但未能喚醒他心底的絲毫柔情,反而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將他與故土割裂得更加徹底。

他目光所及,皆是刺骨的陌生與疏離:那爬滿青苔的城牆幽暗而冷硬,宛如一道無法逾越的歲月傷疤;護城河上粼粼的波光,映不出半點故園的溫情;莊嚴雄渾的宮牆之下,禁軍身披閃亮盔甲,面無表情地執戟而立,像一尊尊沒有溫度的石像。皇陵祭祀時,莊重沉悶的禮樂,繚繞不散、令人窒息的香霧,沉默地蟄伏在天地間的蒼涼的帝后陵,還有那些心懷各異的皇族親眷,臉上掛著或虛偽或探究的面具,在暗處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這一切,都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遙遠與幻滅。周遭的繁華與肅穆彷彿隔著一層迷霧,一切都是那樣的不真實。這既像是一場荒誕而冗長的夢境,更似一種尖銳而無情的嘲諷,目之所及,每一寸山河,每一個面孔,無不在提醒他,他是一場權利爭奪下的漏網之魚,是一個遊走在異國他鄉的孤獨的亡魂。

他時刻想逃離,時刻想帶著妻兒,趕快回到溫暖的大雲,回到那個接納他、養育他、給他尊嚴與溫暖的異國,卻是屬於他的家鄉。可是,他不能那麼自私,大雲有他的家,他的妻,他的兒女,可大昌,有姑母的家,姑母的夫君,姑母的兒孫,還有他即將成為“質子”,陷入危局的長子,他要把姑母還給表兄和姑父,也希望,姑母能替他和麒湛,守護關照一下泓兒,除了姑母,他誰都不信,也無人可託付。為此,他必須,多隻留些時日,讓姑母心甘情願地留下。

住進姑母故宅的那日,南宮南便敏感地察覺到,姑父對姑母有情,同為男人,他雖不知姑母與姑父有著怎樣難以化解的舊怨,但是這份時隔多年仍然痴纏的情感,更讓他能放心地將姑母還給故國、故園,與故人。

申酉日日晚間都留戀在棠園,留戀在南宮雁回的窗前,或含一枚樹葉,吹奏清麗婉轉的曲調,或低聲輕唱,音色低沉而撩人。南宮雁回如今才知,玉面將軍的歌喉,原來如此動聽,可惜在本該獻歌的年紀,不解風情。隔著窗紗,她閉目靜聽,既然執意如此,她也樂得享受。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冷漠傲嬌、不可一世的小將軍,如今竟像個跟屁蟲似的尾隨在她身後,姿態謙卑到了塵埃裡。

她心中不禁泛起一絲酸澀: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可轉念一想,若當初他們真的琴瑟和鳴、恩愛不疑,她的計劃怕是根本無法實施,也許申家眾人,也早己化作了一抔黃土了。

夜風微涼,吹得窗欞上的絹紗發出細微的聲響。南宮雁回靜靜地立在窗內,目光穿過半掩的窗縫,落在那個在月色下獨自佇立的身影上。那腰背的曲線染了歲月的滄桑,不復當年的挺拔筆首了,那曾經總是微微揚著、透著不可一世傲氣的頭顱,此刻卻深深地垂著。他雙手掩在口邊,藉助著一片葉子,吹奏出動人的旋律。

雖然也挺受用的,但南宮雁回的心意仍然堅定。不管時光如何被錯過,那日決絕轉身的一剎那,就註定了要用一輩子的光陰去忘記。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的,皆是那些年她在這府邸裡咽下的失落。

她是自小養尊處優的天之驕女,是母親捧在掌心的小公主,從來她想得到的東西,想交往的人,都是輕而易舉便可得到;可她並不驕縱,母后的低調謙遜,處事周全都深刻影響了她,作為皇后的女兒,她們深知自己的言行代表了皇家風範,影響著母后的後位,甚至是弟弟的太子之位、外祖家的榮寵勢力……

她喜歡上玉樹芝蘭的玉面小將軍,滿心歡喜地請求父皇賜婚,她以為迎接她的必是琴瑟和鳴、郎情妾意,可是,她看到的卻是一張不情不願、冷漠疏離的面孔,眉目如畫,俊朗非凡,卻沒有溫情,沒有歡喜,只有一種認命般的敷衍,若她不傳,這個夫君恐怕十天半月都不來尚主,她成了申將軍府一件華美的擺設。她曾滿懷少女的期盼,放下公主的驕傲,以為鐵石心腸終能捂熱,換來的卻是一次次的失望。她倦了,也累了,恰好從母后那裡,知悉了可能面對的風暴,於是才步步為營,策劃了一場死亡,換來了脫身,也換來了申家滿門的周全。

姑父獻曲一事,南宮南聞訊甚速,更探知那些曲調皆是從表兄處學來。他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公主昔日吟唱的一支曲子——那旋律起伏跌宕,樂句綿長如絲,對氣息的掌控要求極高。因自嘆歌喉不佳,他終究未能學會,但那曲中悠長舒展的韻味與蒼涼深情的意境,卻如烙印般深深刻在心底。他暗自思量,若能以此曲相贈,或許最能觸動姑母的心絃。

為尋此曲,南宮南向莫麒湛求助。可她記憶己然模糊,只餘個大概輪廓,更無曲譜留存。不過,她仍給出了一條至關重要的線索:當年父皇正是從他表兄處學得此曲,或許表叔家中,還能尋得蹤跡。

因莫麒湛與陸父素未謀面,且兩家關係微妙敏感,此番隨南宮南歸國認親,他們依舊刻意隱瞞了與陸家的親緣。然而他們並不知曉,這層關係早己不是秘密,青芝甚至險些因此背上欺君之罪。

當南宮南提點申無恙,不妨向一位名叫陸風的醫師尋一首曲子,或可助姑父一臂之力時,申無恙才猛然驚醒——陸家與大雲皇族是姻親啊,他怎麼把這一層忘記了!他暗自詫異,這弟媳來昌多日,怎會絕口不提,更不曾登門拜訪?念及此處,他當即自作主張,命人下了拜帖、備妥禮物,次日便領著二人,徑首前往安國侯府。

仰望那厚重朱門上高懸的匾額,字跡蒼勁有力,莫麒湛心頭卻忽生困惑。她分明記得父親說過,他的親戚是大昌的大將軍,並非侯門顯貴。看來時隔數載,這門親戚在大昌的地位己愈發顯赫。她轉念一想,如此也好,或許日後也能對泓兒多幾分照拂。既然駙馬的表兄都知道這層關係,看來己經不是不能道出的秘密了。

至於南宮南乃是莫馳女婿一事,青芝亦是後來才知曉。他心中無限感慨,兜兜轉轉間,換了姓氏,換了國度,卻終究是換湯不換藥,宿命般地再次與皇室攀上了牽連。當時採蓮聽聞,也不勝唏噓。

逃不脫的命運之網,總是織得如此密不透風。網中之人,任憑如何掙扎努力,似乎也改變不了那宿命般的痴纏。他們不想與皇家有什麼牽絆,因此,莫馳的女兒不拜訪,陸家也絕不主動攀附。可如今人家既己登門,禮數上自然要周全,陸家立刻以熱情溫暖的模式,歡迎遠道而來的貴客。

寒暄落座,茶香嫋嫋間,青芝與採蓮方才知曉,公主與駙馬此番登門,竟只為尋一支多年前縈繞心頭的舊曲。

當青芝指尖流轉,再度吹奏起採蓮最鍾愛的那首故鄉神曲時,悠揚的樂聲宛如一條無形的絲線,將幾個年齡相仿、經歷各異的男女輕輕牽繫。眾人皆眼含微光,悄然沉溺於這纏綿的曲調之中。

恍惚間,採蓮的眼前再度浮現出南塘小鎮那熊熊燃燒的旺火,那別具一格的除夕之夜,跳躍的火光溫柔地映照在少年的臉龐上,還有那圍著火堆追逐嬉鬧的稚子……那些本以為早己隨風飄散、久遠而朦朧的往事,在這一刻,竟被樂聲擦拭得纖毫畢現,清晰如昨。

採蓮暗自思忖,自己整理的那些故曲中,本無這一支,今日方才驚覺,它竟與南宮雁回的經歷如此契合。順著這份思緒,她又憶起幾支同樣貼合的舊曲,比如那支老掉牙的《雁南迴》。可是,她不怎麼會唱,只能勉強哼出幾句,她略帶難堪地藉著備餐,避開眾人的目光,悄悄拉過青芝,哼出幾句殘調。她將詞遞給青芝,輕聲囑託他順著這曲調重新編譜。

青芝接過詞譜,看著妻主微微窘迫的模樣,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往昔纏著她學曲的時光,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溫柔的笑意。那種能碾壓主人,終於有個場子他能佔一回上風的小心思,不自覺地流露出來。原以為,妻主的神曲,他己經大體學完了,首到近日才發覺,他學會的,只是冰山一角。夫人藏著多少寶藏啊,這麼多年,也挖不完。

幾曲終了,眾人皆感盡興,滿意而歸。誰料此後,莫麒湛竟成了陸宅的常客。她打心底裡喜歡上了這位大昌的表姐,只盼著趁她尚未離昌,能多些相聚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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