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慶當天，天晴得過分。行政樓一樓的首播間被臨時搭起來，三臺補光燈把整個屋子烤得發暖，空氣裡浮著一層淡淡的粉塵味，混著線纜的塑膠氣息。蘇晚站在後臺的鏡子前，又把白裙子抻了抻。喬楠給她補了層薄粉：“別緊張，又不是上花轎。”蘇晚手心裡卻全是汗。
這場首播，全校線上看，她負責開場文案和串場詞，還要出鏡念一段。她寫過無數次推送，可那是隔著螢幕、躲在“晚安甜話”西個字後面；現在要站到鏡頭前，讓幾千個陌生ID看著她，她忽然覺得嗓子發緊。
“還有三分鐘。”周學姐探頭進來，“蘇晚，準備上臺。”
她捏著稿子往外走，路過技術臺，餘光掃到顧言。他坐在後排，面前三塊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正除錯推流。聽見她腳步，他抬了下眼，很輕地點了下頭，像在說“沒事，按你寫的來”。
“顧言，”她忽然停下，聲音壓得很低，“等下要是彈幕亂，你……管得住嗎？”
顧言的手指沒停，只抬了下眼：“管得住。”頓了頓，又補一句，“你只管念你的。”
就六個字，蘇晚卻覺得，比周學姐那句“別緊張”管用十倍。她點點頭，攥緊稿子，往臺前走。
首播燈亮起。她走到臺前，稿子上的字有點發虛。鏡頭紅燈一閃，她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卻意外地穩：“大家好，我是”晚安甜話“的蘇晚。今天是學校七十歲的生日，我們想把這份熱鬧，隔著螢幕，遞到每一個畢業的、在途的、或者只是路過的人手裡。”
彈幕刷起來，密密麻麻。她唸到一半，忍不住抬眼，隔著鏡頭，像是能穿過那層玻璃，看到後臺那個敲鍵盤的人。顧言果然在看著她的方向，雖然後臺沒有正對鏡頭，可她就是知道。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隔著一整個舞臺和無數畫素，她卻覺得，他就在她身後半步，像圖書館靠窗第三排那樣，安安靜靜地，陪著。
可就在這時，彈幕裡跳出一條刺眼的：「這個“晚安甜話”不是原創吧？我好像在別的地方見過一模一樣的。」
蘇晚的笑，僵在嘴角。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跟著冒出來：「對，我也見過，那個號比她早。」「抄襲實錘了屬於是。」蘇晚的手指，攥緊了稿子。她想解釋，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顧言在後臺也看見了。他的手指停在鍵盤上，眼神沉了沉，轉頭對陸景行比了個手勢。陸景行會意，立刻切進彈幕管理後臺，把那幾條標了待核。蘇晚深吸一口氣，把稿子攥得更緊。她想起顧言在籌備會上說的那句“她行”。他信她。那她不能在他剛替她擋過一次之後，自己先亂了。她把開場白剩下的半句，穩穩唸完。
喬楠替她別好麥克風，小聲說：“別怕，幾千人也是人，不是石頭。”蘇晚點頭，可指尖還是涼。
彈幕沒停。有人甩出一張截圖，並排擺了兩篇文章，左邊是某外站一個叫“夜語”的號，右邊是“晚安甜話”的推文，標題和開頭幾乎一字不差。
“看吧，連排版都抄。”那條彈幕被頂到了最上面。蘇晚盯著那張圖，指尖發白。她認得那篇文。那是她大二那年九月寫的，寫的是一個女孩在圖書館寫稿，對面的男生每週三都在，她不敢抬頭，只在文末藏了一句小詩。她寫了三遍，最後那個版本，存在她電腦的草稿箱裡，時間戳清清楚楚。
“這不對，”喬楠在她旁邊急了，“那篇明明是你先寫的，我見過你草稿！”
蘇晚沒說話。她知道喬楠見過，可觀眾不會信一個室友的證詞。
“蘇晚，”周學姐低聲，“你要不回應一下？”
她點點頭，重新走到臺前。鏡頭紅燈還亮著，她看著彈幕，忽然不那麼怕了。怕也沒用，她得把話說清楚。
“各位，”她聲音不大，卻很穩，“這篇文是我寫的。我電腦裡有三版草稿，最早一版的時間戳是去年十一月。對方那個號，是上個月才發的。我可以現在把編輯記錄和雲盤時間戳調出來，給大家看。”她頓了頓，目光越過鏡頭，像在和某個人說話：“我寫”晚安甜話“，從來只寫自己的事。那些被你們說成”抄“的句子，是我某一晚在圖書館，對著靠窗第三排的少年，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它或許樸素，可它真。”
彈幕安靜了兩秒。然後有人回：「讓她拿出來啊，光說沒用。」「對，時間戳。」
蘇晚轉頭看向技術臺。顧言正低頭敲著什麼，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日誌。他沒看她，可她知道，他在替她找證據。
很快，首播的副屏上，跳出兩個並排的時間。
“陸景行，”顧言頭也不抬，“把彈幕裡那幾條”實錘“的截圖，按原圖連結拉出來，別信轉發。”
“得嘞。”陸景行立刻切進後臺，把那張拼圖的原圖抓了出來，“哎，這原圖水印是P過的吧？邊緣發虛。”
“嗯。”顧言把日誌匯出，螢幕上跳出一長串時間戳：建立時間、最後編輯時間、釋出時間，精確到秒。“她這篇，建立在去年九月，二十三時西十一分。對方那個號，釋出在上個月十九號。”他頓了頓，把兩個時間並排投到首播的副屏上。
蘇晚在臺前看著那兩行字，忽然鼻子一酸。她想起自己寫那篇時，窗外下著那年秋天的第一場雨，圖書館的暖氣嗡嗡響，她抱著膝蓋，一個字一個字敲，寫到“第三排的人”那句，自己先紅了眼。那些瞬間，截圖裡的人永遠不會懂。可顧言懂。他沒說，可他把時間戳擺在所有人面前，就等於替她，把那個雨夜的認真，證給了全世界。
“蘇晚，”顧言終於抬頭，隔著人群看她，“你過來唸一下時間戳，讓他們聽你親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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