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季,去向成了繞不開的題。
蘇晚是週二下午收到杭州那家出版社錄用郵件的。她盯著“文字編輯崗,下週一入職”幾個字看了很久,才想起截圖發給林筱。林筱回得快:“朝九晚五,離家近,你媽能樂半年。”她沒回,把手機扣在桌上,看著圖書館窗外那排她坐了三年的窗,忽然有點捨不得——不是捨不得北京,是捨不得“在這裡寫東西”這個身份,要換了。
顧言那邊,北京的網際網路公司給了他後端架構的崗。面試那天的細節她後來才知道:他凌晨西點改完終面用的架構圖,七點出門,雪還沒化。面試官問他“為什麼想來北京”,他說“因為這裡能讓我三年攢的東西,一下子夠到”。offer 下來那天,他在技術組群裡只發了個“成了”,陸景行回了一串鞭炮表情。
一南一北,高鐵五個多小時。兩個人都知道答案,卻都不肯先開口。
那天晚上,蘇晚到底沒忍住,撥了家裡的影片。螢幕裡媽媽正擇菜,聽見女兒說“杭州的offer下來了,朝九晚五,離家近”,手裡的芹菜頓了頓,嘴角就壓不住了:“好好的,回來看著你就行。”頓了頓,又補一句,“你爸前兒還說,你一個人在外頭,他睡不踏實。”蘇晚“嗯”著,忽然覺得,那句“回杭州”,不只是她的事,是全家懸了西年的心,終於能放下來。掛了電話,她才敢把“異地”兩個字,認真想一遍。
蘇晚在稿子裡寫下一句“異地是戀愛的必修課”,盯著看了半天,又刪掉。她不是怕異地,是怕這句話一齣,就把兩個人往兩個方向推了。她想起大一那篇零評論的長文,那會兒她怕的是“寫出去沒人接”;現在怕的換成了“兩個人都往前走,走著走著就岔了”。
顧言在技術組聊“北京租房”,聊完補了句“杭州也不錯”。陸景行笑他:“你到底去哪。”顧言沒接,只把那句“杭州也不錯”又發了一遍,像在說服自己,也像在等誰先開口。其實兩個人都在等對方先開口——蘇晚怕他為了她放棄北京,顧言怕她為了他委屈回杭州。
某個晚上,蘇晚忍不住發了句:“你要是去北京,我……”
顧言回得很快:“你要是去杭州,我跟你。”
蘇晚盯著螢幕,半天沒往下打。她原以為會鬆一口氣,掉下來的卻是眼淚。這句“我跟你”說得輕,卻把所有的重量都接了過去。
“你跟我去杭州,北京的崗怎麼辦?”她問。
“再熬三年也不是不行,”他回,“可你的出版社是你喜歡的,別為我棄。”
“那你要是留北京呢?”
“你回杭州,我留北京。都別棄自己的路,剩下的我們慢慢想。”
蘇晚回了一個句號。就像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在後臺給她留的那個句號——那會兒她還是個零評論的小編,他一句“在”都沒多說,只留了個句號,意思是“我收到了,你繼續”。這一次,句號落地,兩個人都不用再演了。
夜裡她還是沒忍住,撥了電話。
“你不會忙起來,就忘了回訊息吧。”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窘。
那頭頓了頓,笑:“忘了你試試。我連你刪掉的稿子都存著,還能忘了你。”
她“噗”地笑出來,鼻子卻還酸著。原來她怕的從來不是五個多小時的車程,是怕他北京一忙,這頭就空了。可他一句話,把那點空,填上了。
讀者群裡,夏曉還在起鬨:“晚姐畢業去哪?帶了我們就跟去哪!”葉昭跟著喊“讀者團遷徙”。陸景行卻私聊顧言:“你倆是不是要分兩城了?”顧言回:“先各自走好各自的,一年,會合。”陸景行發了個敬禮。蘇晚把那句“你要是去杭州,我跟你”截了圖,設成桌布。從前她怕異地,是怕一個人扛;如今他這句,把“一個人”變成了“我們”。她重新打出刪掉的“異地是必修課”,在後面添了半句:“但有人陪著,就不算課,是路。”顧言看見,回了個“對”。
顧言那頭沒聲張。他其實己經悄悄投了兩份杭州的後端崗,作為“萬一”的底牌。有天夜裡她睡了,他開著檯燈填第二份的簡歷,崗位要求裡寫著“三年以上分散式經驗”,他對自己那欄“三年整”看了很久——剛好夠,一分不多。他沒告訴她,就像兩年前替她備份每一個字時,也沒告訴她。
定下各自走好後,兩人做了個約定:每週五晚影片半小時,叫“週五例會”。蘇晚說這是她見過最無聊的浪漫,顧言說“無聊才長久”。第一次例會在她去杭州的前夜,兩人隔著螢幕,把租房APP、入職流程、通勤時間一項項對了一遍,像兩個在聯調介面的工程師。喬楠聽說,笑“你倆談個戀愛跟搞專案管理似的”。蘇晚回“專案管理好啊,不爛尾”。她其實有點酸——這個人連異地都要做出SOP,就為了讓她安心。
去杭州的火車是早上八點。顧言送她到站臺,沒說“到了報平安”那種話,只把她的行李箱往她手裡一遞:“週五。”她點頭,進站前回頭,他還站在原地,背影混在人海里,像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朋友。可就是這個人,把她最怕的“一個人”,悄悄改成了“我們”。
那之後她常想起林筱那句“橘貓說了算,他那兒不缺讀者,缺好稿”。如今好稿有了,讀者有了,連隔著兩城的路,都被這個人,悄悄算成了“繞一小段”。她把那張錄用郵件的截圖,和他說“我跟你”的對話方塊,並排貼在筆記本第一頁。往後每一次想退,就翻開來,看一眼——有人,替她把退路,早就堵成了歸途。
去杭州的高鐵上,她翻到林筱的訊息:“你走了,宣傳部那盞燈,我替你留著。”她回“留著,等我回來講異地版”。窗外的景飛快退去,她忽然不那麼怕了——怕,是因為一個人;如今,有人把退路,算成了歸途。
歸途有人,路就不遠。週五,他在。
去杭州的高鐵上,窗外的景飛快退去,她忽然不那麼怕了——怕,是因為一個人;如今,有人把退路,算成了歸途。她把那張錄用郵件的截圖,和他說我跟你,的對話方塊,並排貼在筆記本第一頁。往後每一次想退,就翻開來,看一眼,有人替她把退路,早就堵成了歸途。這一年,她說什麼也要走穩,不為別的,為那個肯為她繞一小段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