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從東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長街兩旁的燈樓次第亮了起來,橘紅的光從雕花漏窗裡溢位來,一格一格地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將馬車的影子拉得老長。
車前車後都是歸家的人流,挑著空擔的貨郎、牽著孩童的婦人、三三兩兩結伴的書生,在暮色裡各自朝著各自的方向走。
叫賣聲還零星地響著,卻已不如白日里那般喧騰,偶爾夾雜著幾聲狗吠和嬰兒的啼哭,反而讓這繁華了一整日的京城顯得溫柔起來。
姜雲嫣靠在車廂裡,懷裡還捧著那兩尾錦鯉。
小魚在陶罐裡搖頭擺尾,偶爾浮上水面吐個泡,她便伸出一根手指去戳一下,那魚受了驚,一甩尾巴又沉下去,她便彎起眼睛笑。
蕭元雍側靠在一旁,一手支著腦袋看她逗魚,看得比她還專注。
她的鬢髮已經有些散了,那支杏花還簪在髮間,只是花瓣被風吹得有些蔫,邊緣微微卷著,反倒多了幾分楚楚可憐的風致。
“你從前在宮裡也養過幾尾錦鯉,後來怎麼不養了?”蕭元雍忽然問。
姜雲嫣戳魚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他:“你還記得?”
“自然記得。”蕭元雍伸手,從她懷裡把陶罐接過來,免得她一直捧著累。
他將罐子擱在自己膝上,食指在罐口外沿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那兩尾魚便又慌慌張張地湊到水面上來,張著小嘴吐泡泡。
他笑了笑,“是那年上元節,朕讓人從江南運回來的二十尾鳳尾錦鯉,全養在乾元殿後頭的石池子裡。你在池邊餵了整整一個下午,笑得比那些魚還歡。”
姜雲嫣“嗯”了一聲,垂下眼去。她的睫毛在顛簸的車廂裡微微發顫,像兩隻隨時會飛走的蝶。蕭元雍不說還好,一說她便想起來了。
那些魚後來全死了。就在他駕崩前沒幾日,她發現石池子裡的魚一條接一條地翻了肚皮,池水混濁發臭,魚食撒下去也沒魚來吃。
她當時站在池邊看了很久,心裡莫名地發慌,總覺得那是什麼不祥的預兆。
果然,沒幾天,他便死了。
這念頭像一根細小的刺,冷不防地扎進她心裡。
她偏過頭去,掀開車簾的一角,假裝看外頭的街景。
蕭元雍沒有戳破她,只是將手覆在她放在膝上的那隻手上,十指纏進去,攥了攥。
他的掌心又暖又寬,那熱度沿著她的指尖一點點往胳膊上攀,將那些剛要漫上來的冷意全壓了下去。
“以後咱們再養。”他低低地說,“養一池子。你餵魚,朕在旁邊看著,哪兒也不去。”
姜雲嫣沒回頭,只是反手和他的手扣得更緊了些。眼角的酸意被她用力眨了幾下,硬是憋了回去,嘴上輕聲道:“這可是你說的。若再養死了,我拿你是問。”
“成。魚死一條,朕就讓你打一拳。”他應得一本正經。
姜雲嫣被他逗得笑了一下,正要說什麼,馬車忽然猛地一頓。
她整個人朝前栽了一下,蕭元雍反應極快,一把將她攬住。
陶罐裡的水晃得濺出來幾滴,落在他的衣襬上,兩尾魚倒還好好地遊著。
外頭車伕一聲驚叫,緊接著是馬匹短促的嘶鳴,像是被什麼突然從斜裡衝出來的東西嚇著了。馬車歪向一旁,車輪在石板路上磨出一聲刺耳的銳響,最後堪堪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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