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後,蕭元雍給姜雲嫣建了一座小樓,叫“雲嫣閣”。
就在乾元殿後頭的花園裡,上下三層,雕樑畫棟,極盡精巧。閣中什麼都有,藏書、茶室、琴房,還有一間專門用來放蕭元雍從各地蒐羅來的小玩意兒。
他說等孩子大些,就帶他們母子去江南住一陣,不住宮裡了,就在西湖邊買一棟宅子,日日遊山玩水。
他說這話時,姜雲嫣正靠在他懷裡,手裡拿著他削好的梨,咬了一口,又遞到他嘴邊。
他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兩個人都笑了起來。聞棲站在鳳儀宮的屋頂上,遠遠地望著那棟小樓從無到有地蓋起來,望著那樓裡透出的暖黃燈火,像望著一場永遠不屬於她的夢。
她有時候會想,如果蕭元雍願意把給姜雲嫣的愛分出四分之一給她,不,哪怕只是十分之一,她都不會活得像個深宮怨婦。
她會做一個好皇后,做一個好妻子,替他打理後宮,替他籠絡命婦,替他生兒育女。
她什麼都能做好。她聞棲從小就是照著皇后的標準長大的,端莊、大度、隱忍、聰慧。她唯一沒學會的,就是怎麼去對付一個把丈夫整顆心都佔滿的女人。
可蕭元雍沒有給過她。一分都沒有。
聞棲看著銅鏡裡的自己,忽然覺得鏡中人的臉有些陌生。她摸過梳妝檯前那支白玉梳,一下下地梳著。梳得重了,幾絲頭髮被扯了下來,落在地上,像幾縷枯草。
“憑什麼。”她輕聲說。
憑什麼她姜雲嫣能得到那麼多?憑什麼她聞棲要將一個完整的自己交給一個從未正眼看過她的男人?憑什麼她就要用一輩子的處子之身,去成全他們的恩愛?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就是因為不甘心,就是因愛而生恨,當一個女人滿心滿眼都是恨的時候,她就有了毒殺先帝的本事。
又過了十來日,銅料案查到這個份上,基本已經水落實出了。
工部被拿下的大小官員加起來有三十七人。鑄錢局幾乎被一鍋端了,從鑄錢使到銅料監丞,從司庫小吏到驗料主事,一個都沒能跑掉。
戶部兩個管銅料調撥的員外郎被帶走了,連帶著京畿三處關卡被查出私放官銅的巡官。抄家那天,從盧敬川的別院裡抬出來的金銀玉器,裝了滿滿二十多車。
有一對半人高的鎏金獅子,是萬佛寺銅佛熔了之後打的,獅子耳朵上都還刻著“無量壽佛”四個小字。抄檢的人看見了,腿都軟了。
姜雲嫣坐在乾元殿的暖閣裡,面前是一份又一份畫了押的口供,案頭堆得像小山那麼高。
春鳶怕她熬不住,變著法子端來參湯、燕窩、桂圓紅棗茶,她每樣只嘗一口便推開,連眼皮都很少掀起來。她像一尊被刻在案前的人像,只有右手腕在動,硃筆落下去,就是一個人的生死。
蕭元雍日日都來。他不打擾她,也不像平日裡那樣纏著她鬧。更多的時候,他搬一把椅子坐在窗下,或看卷宗,或閉目養神。她偶爾抬起頭,兩人目光撞上,他便朝她笑一下。那笑又短又輕,像在說“我在這兒”。姜雲嫣便也回他一個極淺的彎唇,復又埋下頭去。
外頭的人都以為太后與黎王如今勢同水火。特別是銅料案查得越深,“黎王涉案”的風聲就越大,到後來,連京城裡的說書先生都能在茶樓裡把“黎王夜收三百金”講得有鼻子有眼。
青楓從街上回來時,氣不過,說有人在背後編排主子,問要不要把人抓了。蕭元雍靠在椅子上,連眼都沒睜:“讓他們說。說得越真,那些老狐狸越高興。人一高興,就容易露尾巴。”
青楓又氣又急,卻也只能忍著。
四月廿七,早朝。
這一日的朝會,註定要載入大齊的朝冊。
姜雲嫣抱著小皇帝上朝時,天還沒亮透。
她穿了一身玄青色的鳳紋朝服,髮髻上一支銀鳳簪,再無別的首飾。小皇帝在她懷裡出奇地安靜,小臉埋在母親的衣襟前,只露出一雙眼睛,黑亮亮地望著滿殿黑壓壓的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