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孩子，是她從鬼門關裡拼了命生下來的，是她的骨中骨、血中血，是她活在這人世上唯一的、誰也不能奪走的東西。如果連他也沒了，那她真就什麼都不剩了。
“太醫！太醫！”她抓著孫啟年的袖子，聲音尖而厲，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你告訴哀家，這病到底能不能治？到底能不能！你救救他，你救救均兒！你要什麼哀家都給你，金子、官位、什麼都行！你救他！”
孫啟年跪在地上，老淚縱橫：“娘娘，臣一定盡力……可小陛下年幼體弱，這天花……臣只能盡人事，其餘的，要看天意啊！”
“哀家不要天意。”姜雲嫣抬起頭來，一雙眼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裡面全是瘋了一樣的執拗和狠厲，“哀家只信人。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們太醫院，全都給他陪葬。”
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冷得像一把浸在冰裡的刀。孫啟年渾身一抖，不敢再說什麼，只能磕了頭退下去，親自去盯著熬藥。
訊息傳到宮外時，已經是第三日的深夜。
蕭元雍是從城外莊子上趕回來的。他如今是庶人身份，本該被禁在城外不得入京。可青楓連闖了三道關哨，將小皇帝染了天花的訊息遞到了他手上。
蕭元雍連衣裳都沒換，騎了馬便往皇城趕。到了宮門口，被守門侍衛攔住，他連馬都沒下，只冷冷地說：“讓開，別逼我殺人。”
那侍衛認得他，更怕他此刻身上那股子要毀天滅地的煞氣，腿一軟便讓了路。
蕭元雍一路闖進乾元殿時，渾身的衣裳都被夜露和汗水浸透了，頭髮散亂地貼在額上，眼睛紅得像是兩簇燒在地獄裡的火。他看見姜雲嫣抱著孩子縮在榻上，小皇帝在她懷裡閉著眼。
“嫣嫣。”他跪到她面前，聲音又啞又低，像被什麼壓碎了。他伸出手，想碰孩子，又怕自己的手不乾淨，手指就那樣僵在半空中，微微地發抖。
姜雲嫣抬起頭來看他，眼神里全是茫然和無助。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只是眼淚又掉了下來，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怎麼辦……”她的聲音碎得像是風一吹就會散，“蕭元雍，我該怎麼辦……”
蕭元雍看著她，像被人從心口剜了一刀。
他跪在地上，輕輕地將她和孩子一起攬進懷裡，把她們抱得很緊很緊，緊得像要將自己的命都渡過去。他低頭親吻她的發頂，聲音像是從刀山火海里撈出來的，帶著血和火的溫度：
“別怕。有朕在。均兒不會有事。有朕在，誰都不能把他帶走。閻王也不行。”
小皇帝的燒到第五日，更重了。
他整個小人兒都像是被掏空了一樣，先前還總軟軟地“娘、娘”叫兩聲，後來連叫都不叫了。他小臉紅一陣白一陣，額頭上全是汗，偏嘴唇乾得裂了口子，喂水都喂不進去。
出疹子那一日，姜雲嫣就守在他旁邊，眼看著他身上冒出第一顆紅點，從胸口開始，一點一點蔓延到胳膊、小腹、大腿，最後連小小的腳丫子上都佈滿了。
那些紅疹又密又燙，像火燒一樣，把孩子折磨得連哭都哭不出聲了。
姜雲嫣沒離開過一步。
她每日就靠在床頭，將小皇帝整個圈在懷裡。
熱了，她用涼水擰了帕子，一點一點給他擦身子；渴了，她用細瓷勺蘸著水，抹在他乾裂的嘴唇上；藥煎好了，她自己先嚐一口，不涼不燙了才往孩子嘴裡送。
小皇帝燒得迷糊時，會忽然掙扎起來，小手亂抓，小腳亂蹬。她便把他摟得更緊，輕輕拍他的後背，嘴裡翻來覆去地哼著從前蕭元雍夜裡哄她睡覺時哼過的那支舊曲。
她的嗓子已經啞得不成調了，可還是哼，哼得人心都碎了。
孫啟年帶著太醫們日夜守在暖閣外頭，每四個時辰進來診一次脈。
每次進來，都看見太后那個姿勢，像一尊抱著孩子的玉像，除了眼珠子動一動，哪裡都不動。幾個老太醫看了，都偷偷掉淚。
孫啟年自己也熬得兩頰凹陷，卻連藥都不敢假手於人，親自看爐子、親自配藥，再親眼看著姜雲嫣喂下去。可那藥像潑在石頭上，什麼動靜都沒有。小皇帝的燒退不下來，人也越來越沒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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