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殿外,日光澄澈,落得滿地清寂。徐順福垂著手立在階下值守,目光時不時掃向宮道盡頭。遠遠望見一道宮裝身影緩步走來,他以為是熙婕妤呢,畢竟皇上早上從長樂宮走的時候,還讓熙婕妤過來養心殿侍奉呢,他便迎了上去,不曾想來人竟是李婕妤,徐順福皺著眉頭,皇上平日最煩後宮妃嬪來養心殿了,這李婕妤怎麼過來了?心底雖暗自詫異,面上禮數卻半點不差,徐順福躬身一禮,語氣恭謹有度
“請李婕妤安。”
“徐公公,皇上在裡面嗎?”
“回李婕妤,皇上正在裡面忙著。”他看在皇后娘娘的顏面之上,不願當眾落了李婕妤的體面,故而特意留了餘地。不曾想後者卻覺得徐順福是在隨意打發她,當即沉下臉來說道
“徐公公,你都沒有進去稟告,怎知皇上在忙,而且我是因為大皇子不好受,所以才過來的,皇上不見我,難道還不管大皇子不成。”李婕妤說完就想往前走,徐順福不好伸手攔她,只得答應替她進去彙報一聲。
“外面是何人在此喧鬧。”時故淵正在批著摺子,聽到開門聲,頭都沒有抬一下,他當然不會以為是葉知秋過來找她了,如果是葉知秋,徐順福那個老傢伙向來通透,必定早早將人妥帖引進來,斷不會任由殿外鬧出動靜。
“回皇上,是李婕妤來了,說是大皇子不舒服,她過來稟報一聲。”徐順福躬身應著。聽聞此言,時故淵執筆的指尖微頓,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冷嘲,一聲冷笑漫不經心地溢位唇角
“哼,大皇子不舒服,她來稟報什麼,不見。”徐順福應了一聲,剛想轉身出去,就聽上面的人又說道
“回來,熙婕妤在做什麼?”
“這。。老奴現在也不熙婕妤在做什麼,要不老奴派個人去瞧瞧?”徐順福想,她一去了根的老東西,和皇上一塊回的養心殿,他上哪裡知道熙婕妤在做什麼,時故淵擺擺手,讓他趕緊出去,瞧著心煩。
“怎麼樣,皇上讓我進去嗎?”李婕妤看徐公公出來了,就想推門進去,徐順福連忙伸手攔住她,語氣平和卻態度堅決,如實轉達聖意
“李婕妤,皇上說,大皇子不舒服的話有太醫,讓您先回去。”
“什麼,皇上竟然連大皇子都不管了?”徐順福暗自搖頭,心底滿是無奈。他實在看不懂皇后的心思,怎麼偏偏把這個最沒腦子的給送進宮來了。
“李婕妤慎言,皇上現在正忙著,有空自然就去看大皇子了,您還是先回去吧。”他已然說得極盡委婉,聖上原話遠比這冰冷傷人。再者,大皇子生母乃是舒妃,自有親生母親貼身照料,輪不到她李婕妤出頭操心。分明是被人當槍使,白白前來衝撞聖駕、得罪帝王,自己卻渾然不覺。
而別一邊的長樂宮內,葉知秋原準備帶著人去御花園玩一圈,但是溪雪卻說讓她先去養心殿看看皇上,皇上早上走的時候還提起這個事了,說明皇上是想她過去的,可是葉知秋卻不願意,她有點不情願的說
“在養心殿太無聊了,我待不住。”
“我的小主啊,又不是讓你在那裡待著,你卻露個臉,讓皇上知道,你心裡還是掛念她的,畢竟,皇上替小主免了請安,而且還給小主找來那麼多話本子,您說是不?”葉知秋細細一想,覺得她說得頗有道理。左右御花園與養心殿順路,不過多繞一段路,也算不得麻煩。說走就走,她讓霜寧留在宮裡養傷,自己帶著溪雪還有翠文和柳綠便出發了。
一行人尚未走近殿階,遠遠便聽見養心殿外傳來一陣尖銳的爭執聲,葉知秋腳步微頓,循聲望去,只見廊下爭執的人影分外眼熟,正是方才在殿外吵鬧的李婕妤。這個李婕妤她自然認識,翠文說,她是皇后的堂妹,昨天早上在坤寧宮的時候,說話還對她陰陽怪氣的,不過就算是皇后也不能在養心殿外吵鬧,她一個婕妤,膽子可真大,難不成有皇后罩著,就如此膽大妄為了。
眼下李婕妤正在氣頭上,模樣咄咄逼人,若是自己上前,難免會被纏上徒惹麻煩。雖然自己不怕她,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嗎,葉知秋當即打定主意,悄聲抬手示意宮人止步,打算先帶著眾人退至一旁僻靜處,等李婕妤離去、殿外清靜後,她再來。可她腳步剛要挪動,就看到養心殿的門打開了,時故淵沉著臉站在殿內,整張面容覆著一層沉沉寒冰,眉眼間戾氣盡顯,周身氣場冷得懾人。
方才殿外此起彼伏的吵鬧聲聒噪不休,攪得他心煩意亂,批閱奏摺的心思盡數消散。他心中暗惱徐順福辦事不力,值守多年連個鬧事的妃嬪都安撫驅趕不住,只會一味和稀泥,白白讓鬧劇驚擾了清淨。忍無可忍之下,他索性親自起身推門而出,打算親自處置這場鬧劇。
可視線掃過殿外,落在不遠處那道纖細窈窕的身影上時,滿身翻湧的戾氣與煩躁,竟在瞬間悄然消散,蕩然無存,他無視站在殿門口的李婕妤,徑直往葉知秋那個方向行去。
“來了怎麼不進去?”見她剛好站在風口,趕緊把人拉到懷裡替她擋著風,又吩咐徐順福
“徐順福讓人端牛乳上來。”話音落,他自始至終未曾分給一旁的李婕妤半個眼神、半分餘光,牢牢牽著葉知秋的手,轉身便帶著她緩步踏入養心殿內,厚重的殿門隨之緩緩合上,徹底隔絕了殿外的人與聲。
李婕妤僵立在原地,方才滿腔的委屈與不甘、對峙的底氣,在皇上這極致分明的偏愛面前,瞬間碎得徹底。
她怔怔望著緊閉的養心殿大門,看著那兩人相攜而入的背影,心底一片冰涼。事到如今,她若是還看不懂聖心,就真的是愚鈍至極了。皇上哪裡是忙於政務無暇見她,分明是心底全然沒有她的位置,所有的耐心與溫柔,盡數給了那位熙婕妤一人。
秋風瑟瑟捲起她的衣角,殿外空寂清冷,只剩她孤身一人立在階下,狼狽又難堪。良久,她才喉間發澀,喃喃自語,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酸澀與不甘:
“皇上……您怎能如此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