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怒浪驟起,曹操一掌拍在案几上,硯臺震顫,墨汁濺出幾分,滿臉鐵青怒意。
他身居高位數十年,最忌臣子恃才犯上,更怕自家子嗣心性軟弱、輕易被外人拿捏利用。
上位者立身朝堂、執掌權柄,最致命的從不是對手強橫,而是自身耳根太軟,亂了分寸。
曹操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怒火,目光沉沉望向身側垂首佇立、滿臉侷促的曹植:“子建,為父問你,楊修乃是一介府中幕僚,崔遇是世家子弟,你為何偏偏帶著二人,登門逼迫你的嫂嫂?”
曹植被父親凜然氣勢壓得心頭惶然,不敢有半分隱瞞,老老實實垂首回話:“回父親,近日崔家遭多方打壓,商行潰敗、族人惶惶。崔遇登門求情,言辭悲慼,哭訴崔家瀕臨覆滅。兒臣見他實在可憐,又耐不住楊修一旁反覆勸說,一時心軟,便應允隨之前往求情。”
這番老實作答,沒有狡辯、沒有推諉,卻讓曹操心底怒火更盛幾分。
他眼底寒芒乍現,直擊要害:“他崔家可憐?那你嫂嫂可憐嗎?”
一句話,問得曹植瞬間語塞,瞠目結舌,半句也答不上來。
他怔在原地,腦海空空,全然無措。
一旁的甄宓靜靜立在曹丕身側,眼底澄澈通透,心中早已看得分明。
曹植從來都不是心懷惡念、刻意害人的歹人,他天性純良,最是容易被眼前的慘狀裹挾,信奉誰弱誰有理。
只看眼前人可憐,便全然不顧前因後果,不顧嫂嫂身懷六甲、屢受冒犯的委屈。
他是純粹的蠢善,無害人之心,卻最容易被有心人利用,壞了大局。
這般心性,最是難擔大事。
殿內死寂一瞬,曹操看著兒子茫然無措的模樣,滿心失望:“子建,為父今日便教你一番道理。立身於世、執掌事務,最忌諱的便是唯弱是從。弱者賣慘未必有理,強者忍讓未必虧欠。”
“崔雪琴三番兩次當眾尋釁、出言不敬,是她有錯在先,崔家落敗皆是咎由自取!你不體恤受委屈、懷身孕的嫂嫂,反倒憐憫犯錯受罰之人,被外人三言兩語拿捏心智,是非不分。”
曹操眸光銳利,藏著深深的猶豫與惋惜:“為父從前念你文采斐然,本有意讓你入朝歷練,習得朝堂處世之才能。可你如今這副耳根軟弱的性子,為父怎敢將重任交付於你?怎敢放心讓你立足波詭雲譎的朝堂?”
一旁的曹丕全然不在意兄弟的前程起落,滿心滿眼只有受了委屈的妻子。
他上前一步,眉眼執拗:“父親!子建糊塗無知暫且不論,楊修與崔遇冒犯宓兒、逼迫主母,絕不能輕饒!您今日務必給宓兒一個公道交代!”
曹丕全然沒有往日的隱忍周全,只求為妻子討回公道。
曹操見狀,心中瞭然,怒意既定,身為梟雄,行事素來殺伐果斷。
他當即厲聲傳令:“來人!即刻分遣兩隊侍衛,速往楊府、崔府!”
“楊修恃才傲物、目無尊卑、蠱惑公子、冒犯主母,崔遇肆意攀扯、逼迫宗室婦眷!二人各責五十大板,嚴加懲戒!”
“傳我口諭,若甄夫人因今日之事動了胎氣、損了身子、有半點不適,我定要楊、崔二人性命抵罪,絕不姑息!”
一聲令下,殺氣凜然,滿殿皆寂。
曹操最是護短,自家兒媳身懷子嗣、端莊守禮,無端受外人逼迫冒犯,已然觸了他的底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