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裴書堯側臉上,投下一片沉沉的黑影,睫毛低垂著,始終沉默一語不發。
裴母走回來在床沿坐下,伸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
那雙手已經鬆了勁兒,指節雖然還泛著些許青白,但已經不像方才那片刻暴烈時,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的慘白。
“你小時候發高熱,燒得人事不省,是素兒端水遞藥不肯閤眼的 守了你三天三夜。”
“你十三歲那年走馬踏傷了腿,她躲在園子裡哭了一下午,誰勸都不聽。後來你被江湖術士說成中邪,滿府上下都避著你走,只有她…”
裴母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哽意:“只有她每天偷偷往你窗臺上放一碟桂花糕,放了整整半年。後來你參加科舉…”
“娘,別說了。”
裴書堯這才終於抬起眼,黝黑的眼睛裡沒有紅光,只剩一種被抽乾了魂似的空洞,
“您說的我都知道。可您有沒有想過,我若真把她留在身邊,等到哪一天我壓不住那東西,親手……傷了她…”
“那她這輩子還怎麼過?我又怎麼活?”
裴書堯把視線移開,落在牆角那盆半枯的蘭草上,說完這句便再不出聲了。
裴母的手微微一顫:“娘懂了。”
坐了半晌,終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拿袖子按了按紅紅的眼角,站起身來。
“省親按規矩還是需要接的,明日醉仙樓,娘已經讓人備一罈好酒。你父親早逝,素兒也早早沒了父母,但總是要有人撐腰的。”
“你與蕭燼嚴既是同窗又是同僚,聊起來方便,娘一個婦道人家就不去了。”
門被裴母從外面輕輕合上。
坐在黑暗裡的裴書堯,喉結動了動。
過了許久,突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不像他剛剛的聲音,帶著一點嘲弄的尾音。
“聽見沒?你娘在替你打抱不平呢。”
裴書堯睜著眼,望著頭頂青色紗帳的褶皺。屋子裡還殘著一點血氣,膩在鼻端,像鐵鏽和腥甜攪在一起的氣味。
混合著喉嚨深處,暖熱液體滾過的觸感,此刻正一點一點沉進臟腑裡去,化作某種讓他精神亢奮的力量。
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沉默感受著胸腔深處那股躁動的力,正慢慢蜷縮回去,像一頭猛獸,伏進了更深更暗的洞穴裡。
只露出一雙眼睛,耐心等著。
“裴書堯,今夜你要是沒攔著,我就去掀她蓋頭了。”
暗處那個聲音又浮上來了,這回倒沒有撞門似的嘶吼,只是輕聲笑了一下。
笑聲從他自己嗓子眼裡冒出來的,貼著耳朵根兒轉。
“你不說話是不想提她,還是怕一提起來,我就替你去做你不敢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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