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回身，取過乾淨棉巾，極小心地蘸取碗底僅剩的殘液，緩步走回榻前，俯身湊近陸晏唇邊，動作輕柔至極，一點點喂入他口中。
全程動作穩而不亂，哪怕絕境臨頭，依舊守著最穩妥的存續分寸。
陸晏唇瓣輕抿，穩穩吞嚥盡數殘液，胸腹起伏愈發平穩綿長，沒有半分飢餓的躁動不安。
蘇婉儀垂眸凝望，眸光細細描摹著他愈發規整的眉眼，心底的震動層層疊加。
明明吃食日漸稀薄，境遇日漸苦寒，可這孩子的體魄，骨相，氣息，反倒一日勝過一日。
蘇婉儀這些時日里早已習慣了晝夜顛倒的存活方式。
白日她全程靜坐不動，氣息斂得近乎微不可聞，連胸廓起伏都壓到極淺，將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避免引來半點窺探。
待到夜深人靜、整座相府徹底沉寂，她才敢緩緩起身。
她赤足踩在夜露未乾的凍土上，腳心刺骨冰涼，激得頭目陣陣發昏。
每走一步，指尖都死死攥著衣襬粗布，靠細碎痛感強行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
全院可覓的吃食早已被她尋盡。
牆根嫩苔抽了又枯，主院傾倒的殘食也被下人刻意清掃乾淨，不留半點殘渣。
蘇婉儀蹲在牆根陰影裡，指尖細細摳著磚縫，撿拾縫隙裡積壓的細土，殘留的枯草碎末。
動作輕得像風，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怕動靜稍大點，就會引得巡察僕從的警覺。
她將枯碎草木反覆揉搓，篩去粗硬雜質，只留最細膩的粉末，混著簷下積攢的潔淨夜露，調成極淡的清糊。
這是如今落絮院唯一能找到的，可入口的細碎養分。
她依舊一口不嘗。
每一次調變好清糊，她都會先垂眸凝視榻上的幼子，眼底無悲無苦，只有一片沉到底的執拗。
她喉間乾澀起皮，空腹的反酸與眩暈反覆翻湧，下頜死死繃緊，硬生生壓下所有生理的疲睏與飢渴。
她將所有細碎吃食，所有微薄滋養，盡數哺入陸晏口中。
自己只靠呼吸寒夜清氣、咽飲冷透簷水吊著殘命，身軀日漸消瘦單薄，卻始終維持著清醒，維持著護住幼子的姿態。
常人這般存活，早已氣血枯竭，臥床不起。
可她憑著一股護子的執念硬撐，看似孱弱欲碎，實則心神緊繃如弦，分毫未松。
平靜的蟄伏並未持續太久，院外傳來一陣整齊且輕佻的腳步聲，不同於往日巡查的規整，侍女的細碎。
此番來人腳步散漫張揚，帶著刻意尋釁的戲謔。
蘇婉儀將陸晏抱入榻上的陰影深處，肩背線條瞬間繃直，周身氣息盡數收斂，看似靜守如常，實則早已戒備周全。
她心底通透，這群人從不值守，今日專程踏足這座廢棄別院，恐怕是為了來看熱鬧，順帶著踐踏她們母子倆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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