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常年覆在鼻腔深處，墨漁又醒在一個彷彿沒有盡頭的午後。
心電監護儀的滴答聲是這間病房裡唯一的聲音，一下又一下，伴隨著她再一次度過那漫長的時間。
墨漁躺在病床上沒動，她只是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輸液管裡緩慢墜落的液滴，落在那扇永遠只是開了一條縫的窗戶上。
透過窗戶的縫隙，隱約能看到一棵老樟樹。初夏的風正穿過它濃密的枝葉，將細碎的光斑揉碎又拼湊。
一隻麻雀停在稍低的枝椏上，歪著頭，似乎在打量這個被玻璃所囚禁的世界，片刻後，它振翅飛入空中，再沒回頭。
墨漁看著它消失的方向，眼神沒有焦點，也沒有波瀾。
她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尊被時光遺忘的精美瓷器，寬大的純白病號服空蕩蕩地罩在她身上，越發襯得她整個人格外消瘦。
她的臉只有巴掌大小，膚色是一種常年不見天日的、近乎透明的冷白，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脈絡清晰可見，彷彿稍微用力一碰，就會像琉璃般碎裂開來。
她的下頜線顯得有些單薄，脖頸纖細得彷彿連支撐那顆頭顱的重量都顯得吃力。
可偏偏，這張臉生得極美。
她的眉眼生得極其精緻，眼尾微微下垂，帶著一種天生的、破碎的易碎感，唇色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
她就像一朵被強行養在無菌室裡的山茶花，雖然美麗昂貴，卻也透著一股隨時會枯萎的死寂。
墨漁緩緩的收回視線，盯著頭頂的天花板想著，除了那隻飛走的鳥，今天又是一成不變的一天啊。
墨漁從有記憶開始，便住在這間病房裡，就連五歲那年，父母在來看望她的路上車禍去世時，也從未離開。
因為墨漁身體的原因，她的父母很早就將遺囑立好，並找了靠譜的信託基金，就害怕哪一天他們突然不在了，墨漁一個人沒辦法繼續生活。
因此每當墨漁對這樣的生活感到萬念俱灰之時，又不由得想起父母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充滿希冀的目光。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像在看一個病人，不像在看一個隨時會碎掉的瓷器，而是像在注視一件無法用任何價值來衡量的珍寶。
也正是這充滿著愛意的溫柔目光，陪著墨漁度過一次又一次的手術。
突然，一股詭異的輕盈感席捲全身，彷彿長久以來壓在骨縫裡的沉重被瞬間抽離。
還沒等墨漁細品這份久違的舒服，監護儀便驟然爆發出尖銳而急促的警報聲，像是一把利刃生生劈開了病房的死寂。
醫護人員如潮水般湧入，急促的腳步聲與器械碰撞的脆響交織在一起。
她被推上平車，頭頂的白熾燈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光帶向後飛速掠過。
終於，難以忍受的疼痛如海嘯般反撲過來，瞬間吞噬了全身的每一寸神經。
在顛簸中，墨漁腦海裡浮現出一個清晰的念頭：這一次，大概是真的要走到盡頭了。
然而，當死亡真正逼近，當那扇冰冷的手術室大門在眼前緩緩開啟時，預想中的平靜並沒有到來。
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恐懼。
她無法坦然面對，她果然還是恐懼著死亡的到來。
她不想面對這無邊無際的黑暗，眼淚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滲入鬢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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