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夏末的夜晚，客廳裡的煤油燈忽明忽暗，映得劉淑蘭溫和的笑容格外詭異。
夏悅剛洗完一家人的衣服，指尖泡得發白，正想回隔間歇口氣，就被劉淑蘭笑著拉到身邊坐下。
“月月，快坐下歇歇，看這手凍的，媽心疼。”劉淑蘭握著她的手，語氣軟得能滴出水來，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算計，“媽知道你懂事，所以有些話，媽跟你好好說說。”
“你和桂芬都畢業了，前段時間知青辦的也過來催過了，下鄉的事情也需要定下來了，按規矩該桂芬去的。”
說到這裡頓住，一旁的張桂芬立刻紅了眼眶，低著頭抹眼淚，張建國坐在桌邊抽著煙，神色沉沉。
劉淑蘭輕輕拍夏悅月的手背，語氣裡滿是“為難”，“可你姐姐從小就嬌養著，身子弱，哪能經得起鄉下的苦？風吹日曬，還要下地幹活，媽一想到就夜裡睡不著覺。”
“媽媽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到這麼大，供你上了這麼多年的學，你也不忍心看著媽吃不下睡不著吧！”
夏悅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衣角。
她太清楚劉淑蘭的伎倆了，這副噓寒問暖的模樣，不過是為了後面的算計鋪路。
這些年，她真是聽夠了“你要懂事點”，“你怎麼不心疼心疼你媽”這些話。
自從來到這裡，之前的衣服用品都被這個“愛護”她的媽媽拿走了，穿的是張桂芬的舊衣，吃的是殘羹冷飯，家務全包，卻連一句真心的關懷都沒得到過。
劉淑蘭看夏悅沒有搭話，又繼續遊說。
“媽知道你是烈士子女，政策上能不用下鄉。”
劉淑蘭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懇切”，
“可月月啊，做人得顧全大局。這些年，這個家供你吃供你穿，還讓你讀了高中，你得感恩啊，是不是？
你張叔是車間主任，要是讓人知道咱家仗著你的身份搞特殊，傳出去多難聽？
別人會說你不懂事，說咱們家佔國家的便宜，你爹要是泉下有知，也不會願意看到你這樣的，對吧？”
又是這樣的話，用父親的名聲綁架她，用“懂事”捆住她。
夏悅心裡一片冰涼，可聽到“你爹”兩個字時，腦海裡突然閃過小時候的畫面——父親夏勝利穿著軍裝，笑著摸她的頭，說他的老家在遙遠的黑省，那裡有廣袤的黑土地，有吹不盡的北風，是他魂牽夢縈的地方。
下鄉，或許是她逃離這裡、靠近父親的唯一機會了。
夏悅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絲毫波瀾，甚至對著劉淑蘭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溫順得像往常一樣：“媽，我知道了，我去下鄉。”
劉淑蘭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狂喜，連忙握緊她的手，語氣愈發溫柔：“我的好月月，就知道你最懂事！媽就說，你心裡是記著這個家的，等你去了鄉下，媽一定常給你寄東西……”
張桂芬的哭聲戛然而止，偷偷抬眼看向夏悅，眼底滿是藏不住的得意，張建國也鬆了口氣，對著夏悅點了點頭，像是在讚許她的“覺悟”。
夏悅低著頭，聽著母親一口一個的月月叫著，只覺得諷刺的很。
月和悅雖然是同音，但並不是同一個字。
劉淑蘭對這個女兒並不是多麼上心，前夫夏勝利給女兒取名夏悅，這個悅是愉悅的悅，而她自始至終都以為就是月亮的月。所以，每次母親帶著虛假算計的笑容叫她月月時，都讓她覺得特別的諷刺，也提醒著她不要陷進這溫柔的陷阱中。
任由劉淑蘭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空頭承諾，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無人察覺的弧度。
她沒有反駁，沒有撕破臉，甚至裝出了順從的模樣，可心裡早已下定了決心——等報了名，她就偷偷把下鄉地址改成黑省，改成父親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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