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堇走出御書房的大門，二七連忙趨步上前，躬著身子輕聲問詢：“陛下，是回寢宮安歇，還是移步蒹葭宮？”
謝堇眸光微動，抬眼遙遙望著宮道遠處層疊飛簷，語聲淡淡：“回寢宮。”
可走出數步，腳下卻驟然頓住。廊下晚風捲過庭中落英，心底那點牽念纏得人放不開，沉默片刻，他倏然轉過身形，調轉方向，徑直朝著蒹葭宮的方向行去。
行至宮院門前，二七上前叩門。殿門吱呀一聲開啟，院內階前散落厚厚一層枯敗落葉，無人清掃。守門宮女猝不及防看見謝堇，慌忙雙膝跪倒在地，脊背伏得極低行禮。
謝堇只淡淡掃了她一眼，便抬步徑直跨入院中。
立在廊下的大宮女柔兒聞聲連忙跪地行禮：“陛下。”
柔兒從前本就是隨侍謝堇身邊的舊人，如今調來蒹葭宮統管這蒹葭宮宮人，驟然見聖駕親臨，心口不由得突突直跳，臉頰泛起薄熱，連忙上前，便要伸手推開正殿大門。
謝堇抬手，示意她退到一旁。
柔兒微微一怔，垂首道：“陛下，今日沈嬪娘娘來過之後，姜姑娘便歇下了。”
謝堇抬眸望向緊閉的殿門，默不作聲，伸手推開。
殿內玉磚光潔，靴底踩上去，發出細碎輕微的響動。他穿過一重又一重垂落的錦繡帷帳，方才看見人。
四下寂然無聲，後窗大開，晚風一陣陣穿堂而過，把屋內吹得光線昏淺，遮光的錦幔盡數撩起，雪白紗帳被風拂得飄蕩。寬大拔步床上鋪著大紅錦被，繡著一對戲水鴛鴦。知曉她睡不慣硬邦邦的玉枕，榻上早已盡數換成柔軟棉枕。
他不由緩步往前，目光一掃，地上散落好幾頁被硬生生撕落下來的書頁。謝堇彎腰，一片片將零落的紙頁拾起，指尖還留著淡淡的墨痕。再往裡走，便看見姜慕斜倚伏在書案之上。
一頭如雲青絲未曾梳成髮髻，只鬆鬆攏在腦後，遍身沒有任何珠釵環飾。她面上神色安靜，纖長濃密的眼睫時不時輕輕顫動，此時的模樣，像蝶翼一般，竟似輕輕扇在了他的心上。
姜慕聞聲抬眸，眼底浮起一層淺淺微光，手上書卷輕輕合上，墨香悠悠縈繞鼻尖，猝不及防見到來人，一時怔住，身子莫名有些僵。
謝堇行至書案跟前，微微俯身，伸手抽走了她手中那冊書卷，語聲壓得很輕：“你這幾日瞧著，氣色不大好。”
姜慕將手悄悄縮回寬大袖管之中，目光落在案上那本缺了數頁的書冊上，聲音輕淺：“沒有。”
謝堇指尖攥著方才撿起來的殘破書頁，徐徐開口：“沈阮今日來過？”
姜慕輕輕頷首，稍稍坐直身子，低聲回道：“她怕我悶得慌，過來陪我說會話。”
瞧著她這般小心翼翼斟酌言辭的模樣，他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笑意：“在孤面前不必這般拘謹。孤記得，你同她，還有一位秀女素來交好，儘可召她們入宮來陪你解悶。便是想見姑母長公主也無妨，姑母待你，素來視如己出。”
姜慕身子幾不可察地一僵，勉強扯出一抹淺淡笑意，低聲應道：“是。”
她靜靜望著謝堇，心底卻有情緒翻湧。如今謝淮雖從大牢放出，一身刑傷尚且未曾痊癒。自打她應下永不見謝淮那一刻起，便早已同公主府劃開界限，她又哪裡還有顏面，再去面見長公主。
被她這般沉靜無波的目光看著，謝堇心底竟生出幾分不自在。他轉開視線，落到不遠處那幾口方才送來的箱籠，裡面堆滿各地進貢的綾羅綢緞、奇珍寶物。再看她從頭到身上，裝束素淨簡樸，不由得垂了眼眸。
“孤賜下的這些物件，你都不喜歡？”
姜慕沒有開口。
只聽他又緩緩出聲：“若是不喜歡也就罷了。但凡心裡想要什麼，只管吩咐二七，命人四下尋訪便是。亦可叫沈阮陪著你，在宮中四處逛逛，你大可放心，不會有人前來叨擾你。”姜慕神色淡淡：“不必，現下這般，便已經很好。”
謝堇聞言靜立原地，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你不必同孤置氣。”
姜慕抬眸望向他，一雙眸子清亮得過分，唇角漫開一抹冷笑：“陛下說笑，我哪裡敢同陛下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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