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一年中最難熬的倒春寒。
比倒春寒更可怕的，是隨之而來的“春荒”。
去年秋天存下來的那點可憐口糧，熬過了一個漫長的嚴冬，早就見了底。
而地裡的新糧食連芽都沒發，山裡的野菜也還在凍土底下憋著。
青黃不接的初春，往往是餓死人最多的時候。
當江穗和陸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黑風口城門外時，眼前的景象，讓江穗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高大灰暗的城牆根底下，密密麻麻地蜷縮著上百號衣衫襤褸的人。
這是一群逃荒流浪到此地的流民。
他們衣不蔽體，許多人身上只披著破爛的單衣，或者是幾塊縫在一起的破麻袋片。
他們三五成群地擠在一起，試圖用彼此微弱的體溫來抵禦化雪的嚴寒。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常年沒有洗澡的酸臭味，以及一種讓人絕望的腐朽氣息。
這些人，都是熬過了大雪封山，卻在倒春寒裡斷了最後一粒口糧的可憐人。
黑風口的城門只開了一半。
十幾個穿著厚實皮甲的守城軍漢，手裡端著長槍，面色冷酷地守在門口。
“都退後！再敢往前湊，老子一槍捅個透明窟窿！”
一個守軍滿臉嫌惡地用槍桿子砸向一個試圖靠近城門的流民，惡狠狠地咒罵著。
“真他孃的晦氣，一群快餓死的叫花子，也想進城髒了貴人們的眼？滾遠點！”
流民們被驅趕著，眼神麻木而空洞，像是一群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在城門外的一處避風角落裡，停著一輛帶篷的馬車。
一個穿著花綢襖子、臉上塗著厚厚脂粉的牙婆，正拿著一塊薰香帕子捂著口鼻。
她滿臉嫌棄地打量著跪在她面前的一對母女。
那母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正拼命地給牙婆磕頭，額頭都磕破了，滲出絲絲鮮血。
“大善人，求您買了我閨女吧！她什麼苦活都能幹！”
“不要銀子，只要您給半塊雜麵餅子，讓我這當孃的死前能吃口飽飯就行啊！”
那母親懷裡，緊緊抱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女孩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口微弱的活氣。
牙婆冷笑了一聲，毫不留情地一腳將那母親踹翻在泥水裡。
“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就這小丫頭片子，皮包骨頭，進氣沒出氣多的。”
牙婆尖酸刻薄的聲音在寒風中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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