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漸漸變成碎石，從灌木叢裡走過去，翻過一道小山，就到了。
這裡果然和山下不同。風裡帶著潮溼，還有一股灼熱的石頭味。土是褐黃色的，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鹼殼，踩上去咯吱響。植被灌木漸漸茂密，偶爾還能看到不少——酸棗、荊條、白羊草，間或有幾株山榆，長勢不錯，葉片舒展。
李月昭將探路木棍穩穩插進身旁石縫，卸下肩頭的揹簍放在地上，轉身面向身後的族人，揚聲開口，準備手把手教眾人辨認、採挖藥材。
她抬手先指向坡間成片貼著地面生長的植株，聲音清亮，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大家先看這片開細碎黃花的，這是北柴胡，葉窄，莖紫，根長。南柴胡葉寬，藥性差些。”
一叢叢羽狀的複葉正從碎石間探出來，莖稈挺直，頂端已經結了傘形的花序，青裡泛紅。葉片是革質的，摸著發厚，邊緣的鋸齒並不鋒利。
她先用鐮刀割掉地上所有枝葉，只留土面的根頭，再拿鋤頭在植株四周三四寸外刨開碎石乾土，把周圍泥土松透。
“土坡石頭多，順著根生長的方向慢慢刨，把深層的支根完整露出來。整條根都鬆動後，雙手攥住根頭輕輕往上提，一整根就能完好取出來。根是咱們要收的藥材，挖的時候別硬扯，斷根賣不上價錢。”
她舉起完整柴胡根展示：“挖出來先抖掉大塊泥土，別用水沖洗，沖掉外皮藥效就弱了。只用手搓、幹樹枝刮掉黃泥，單獨攤在揹簍上層，別壓折根鬚。斷根、碎根分開放，賣的時候價格差一倍。咱們優先挑根條粗長、帶獅子盤頭的完整貨，細小嫩根順帶收著就行。”
李承安也蹲下來，學著她的樣子，在一丈開外的另一塊石頭下找到了同樣的植株。
“閨女，這兒也有！”
“爹，”這片是群落。“李月昭說，”北坡石頭多，存不住水，別的草長不好，柴胡卻不怕。它的根能扎到石縫深處找水，旱不死。“
她指尖撥開一叢貼地長的碎葉，指著葉片邊緣帶著細密尖刺的植株接著說：“你們往這邊看，這棵是蒼朮，葉子是硬的，摸起來扎手，根塊入藥能燥溼，咱們山裡溼氣重，用處大得很。”
沒等眾人細看，她又抬手點向不遠處開著紫藍色小花的草株：“那叢開碎花的是黃芩，莖稈是四稜形的，根挖出來曬透了，清熱的效果特別好，鎮上藥鋪收得最多。”
話音剛落，她的目光掃過坡腳幾叢頂著白絨球的植物，聲音又亮了些：“瞧見那些裹著白毛的小團沒？那就是白頭翁，等風一吹，那些白絨就帶著種子飛出去，來年就能在石縫裡長出新苗。”
又指著旁邊幾叢剛冒芽的小苗叮囑，“這種還沒長絨球的就別動，留著它再長一年，不能挖絕了。”
她把這幾樣草藥的樣子、習性挨個給大夥講了講。
李月昭拍了拍褲腿上的浮土，準備附近走走，精神力隨時掃蕩四周。
桂枝嬸子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歇腳，揹簍裡已經裝了幾株。她手裡捏著一株剛挖出來的白頭翁，根鬚上還帶著土，頂端的葉簇果然白得耀眼，像一團雪。
“昭丫頭，你來瞧瞧，這株大不大？”
根有拇指粗，黃褐色，斷面滲出黃綠的汁。李月昭點點頭：”夠老，至少三年。嬸子好眼力。“
桂枝嬸子得意地笑了，大嗓門震得旁邊的草叢簌簌響。
青禾嬸子和晚杏嬸子在一道石坎下采黃芩。黃芩喜陽，卻又要一點溼氣，石坎上的滲水正合它的心意。李月昭走過去，見她們已經挖開了幾株，根呈圓錐形，外皮黃褐，斷面鮮黃，像染了色的木頭。
”這黃真亮。“晚杏嬸子說，把一根黃芩舉到日頭下照，”跟金子似的。“
”所以叫黃芩。“李月昭說，”採的時候注意，老根中心容易枯，變成黑褐色，那種不能要，藥性散了。“
她示範著用刀切開一根，斷面果然鮮黃緻密，像一塊凝滯的蜜蠟。嬸子們湊過來看，嘖嘖稱奇。
青壯漢子還有嬸子們拿著鋤頭，照著她的手法，分頭在坡上小心刨挖。各家老人、孩童跟在後頭，專門清理根莖上的泥土，分類裝進布袋。
五歲以下孩子們散在大人四周。年紀太小，挖不動，也不會分辨，就負責把挖出來的土回填——這是老規矩，挖了藥要填土，來年還能長。個個幹得認真，小臉上全是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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