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氏最先開口的。
她把剝好的蒜碟從桌角推到桌面正中間，兩手搭在桌沿上，看著李萬張：
““案首包子”四個字，你去找城南那個老秀才寫，他字寫得方正，不浮。
寫好了拿紅紙襯底，年前掛出來。李家的招牌先別摘，等開春了看生意再說。”
李萬張點了點頭，把賬本合起來擱在一邊。
“行，明天我就去找老秀才。他給人寫招牌收費不高，一壺酒錢就夠了。案首包子——比狀元包子聽著踏實。”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角朝書山的方向掃了一下，書山還低著頭，可他手裡的碗已經放下了，
一會兒，好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定，抬起頭。
他看了一圈，然後把目光落在月梅身上，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
“姐，那招牌以後等我真中了狀元再換。”
他這句話聲音不重，可他說話的時候腰板是直的。
月梅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正看著她的方向，那雙眼睛在燈光裡亮著。
月梅衝他點了一下頭，那一下點的幅度不大，可書山看見了。
他看見之後嘴角的弧度微微翹了一翹，然後把面前那隻空碗端起來站起來拿到灶房裡去了。
水聲嘩啦地響起來，他蹲在水缸前面把自己那隻碗洗了，洗完了擱進碗櫃裡，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那點翹起來的弧度還沒落下去。
肖氏先側開了身，月梅從她身側走過去的時候聽見灶房深處的肖氏開口說了一句，不高不低，正好落在她能聽見的範圍內，
“你那個“案首包子”的說頭，說得挺周全的。比狀元穩當，比李家有新意。”
月梅的腳步在她自己聽來沒有停頓，她的手推開了東廂房的門，門軸轉動的聲音輕輕響了一下。
她邁進門檻的時候身後傳來灶房門簾落下的聲響，噗的一下，落了就安靜了。
院子外頭巷子裡的雪還在下著，薄薄的沙沙聲，像誰在很遠的地方翻一本舊書的紙頁，一頁一頁的，翻了許久也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堂屋裡剩下的人各自散了。
李萬張去灶房把明早的面備好，李書海把長生接過去抱到東廂房哄睡。
肖氏站起來把桌面上那隻蒜碟端到灶臺前面擱好，站在灶臺前面沒有馬上走。
月梅收拾完桌角的碎屑，把抹布拿起來搭好。
她轉身準備回東廂房的時候，在灶房門口跟肖氏面對面碰上了。
兩個人隔著兩步的距離站著，灶房裡的白汽在她們之間慢慢遊動著，中間那一段空氣被燈光映得暖融融的。
窗外頭的薄雪還在飄著，從灶房窗戶紙上透進來的暗光是灰濛濛的一片，
院子裡青石板上的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了，反射著從灶房窗紙透出去的微光，像一小片被悄悄敷了一層寒霜的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