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象徵著副省部級權力的考察意向書,在茶几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
沙瑞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他端著紫砂小杯的手懸在半空,幾滴滾燙的茶水順著杯口溢位。茶水砸在名貴的手工羊毛地毯上,洇出幾點深色的水漬。
“沙書記,組織上的厚愛我心領了。”陸乘將手收回,十指交叉平放在膝蓋上,“但我這人只會看枯燥的審計報表,不懂官場上的人情世故。這頂省部級的官帽子太重,戴在頭上,會壓垮我堅守的合規原則。”
沙瑞金把茶杯放在玻璃臺板上。瓷器與玻璃碰撞,發出一聲冷硬的脆響。
“陸乘同志,幹事業不能只算經濟賬,還要算政治賬。”沙瑞金拿出省委一把手的做派,試圖用大局觀施壓,“省委把你放在副省長的位置上,是為了讓你統籌全省的宏觀經濟。這是組織對你的信任,也是賦予你更大的舞臺。”
陸乘沒有順著沙瑞金的政治語境往下接。他習慣性地把問題拉回自己最擅長的法律框架內。
“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務員法》第五十三條,以及《國有企業領導人員廉潔從業若干規定》。”陸乘字正腔圓地背誦著法條,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定海神針。
“政企分開是國家明文規定的紅線。一旦我接受了行政任命,就必須交出能化總集團的法人資格和管理權。我不能既當裁判員,又當運動員。”
陸乘目光如炬,視線精準地刺透了沙瑞金丟擲的那層偽裝。高育良設計的這招明升暗降,在法理面前根本經不起推敲。
“政府的職能是宏觀調控,需要平衡各方利益。遇到重點招商引資專案,免不了要搞特事特辦。”陸乘聲音平穩,卻帶著封喉的鋒芒,“但這和我定下的企業風控紅線存在根本衝突。在合規審查的字典裡,不存在妥協這兩個字。”
陸乘坐首身子,不再留任何迴旋的餘地。
“所以,這個副省長我當不了。”陸乘看著沙瑞金,眼神中透著無可撼動的意志,“我就在能化總集團的總裁位置上,踏踏實實幹到退休。這輩子,我都不去碰行政審批的公章。”
這句話一齣,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牆上石英鐘的滴答聲變得刺耳起來。
沙瑞金靠在單人沙發的靠背上,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兩下。他引以為傲的政治手腕,高育良那套精妙的算計,在陸乘絕對理性的商業邏輯面前,被扒得連底褲都不剩。
沙瑞金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國企老總,心頭湧起一股深不見底的寒意。
他終於徹底看懂了陸乘對絕對權力的執著。去省政府當一個分管經濟的副省長能有什麼用?沒有財政局的撥款簽字權,上面有省長壓著,常委會上遇到分歧還要遵循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
那只是一頂看著光鮮亮麗的空頭烏紗帽。權力的邊界被體制內的條條框框死死鎖住。
而留在能化總集團呢?
陸乘手裡捏著全省的天然氣閥門、智慧電網的供電開關,還掌控著所有大型專案的金融前置審查權。在這個龐大的商業帝國裡,陸乘就是言出法隨的獨裁者。
不蓋他的合規印章,市委書記的批條就是一張廢紙。各大銀行的信貸中心都要看他的臉色行事。
在企業裡當一個手握全省經濟命脈的實權土皇帝,遠比去大院裡當一個處處受制的副省長要痛快得多。陸乘要的從來不是加官進爵,他要的是在漢東這片土地上,建立一套完全由他主導的法治商業文明。
在這個體系裡,他就是唯一的規則制定者。
沙瑞金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準備了一肚子的勸進說辭,甚至連下一步的人事接替預案都做好了。現在這些東西全被陸乘毫不留情地堵死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拿不出任何行政理由去強迫一個國企老總當官。因為陸乘的一切推辭,都建立在遵守國家幹部任用條例的基礎上。
陸乘沒有留給沙瑞金繼續施壓的機會。他從容地站起身,伸手扣上深藍色高定西裝的中間那顆紐扣。
“集團法務部下午還要召開三季度合規自查通報會。我就不打擾沙書記處理政務了。”陸乘微微欠身,禮節上挑不出半點毛病。
他轉身邁開長腿,皮鞋踩在地毯上,步伐穩健地走向大門。拉開厚重的胡桃木雙開門,陸乘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轉角處。
隨著大門重新閉合。沙瑞金獨自坐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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