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宣告散會,全省地市級領導開始有序退場。
李達康捏著那本《能化總集團環保與能源前置合規審查標準》,大步流星地走出會展中心的大門。他的步伐依舊帶風,但指關節卻因為用力捏著那本白皮書,泛出青白交加的死寂顏色。
坐進市委一號車的後排,李達康將那本厚重的審查標準扔在身旁的真皮座椅上。白皮書的紙頁散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風控條款。
奧迪車平穩地駛入京州市委大院。
李達康推開車門,快步回到市委書記辦公室。他扯松脖子上的領帶,端起辦公桌上的保溫杯,大口吞嚥著裡面微燙的茶水。溫水順著喉管流下,卻澆不滅他心頭翻滾的焦躁。
按照省委下發的年度考核時間表,距離年底的政績清算只剩下不到三個月。在這場全省矚目的經濟賽跑中,光明峰二期專案是他手裡唯一一張能拉昇京州年度GDP總量的王牌。
這張王牌的落地與否,首接關係到他明年謀求副省級跨越的核心政治資本。
以前遇到這種百億級別的巨無霸專案,他李達康坐在市委會議室裡,大筆一揮就能首接拍板定案。國土、環保、城建,所有職能部門都會默契地為市委的一把手開通綠色通道。
可現在,情況全變了。
陸乘在會展中心丟擲的那個“合規供應鏈一票否決制”,像是一把巨大的鐵鎖,硬生生砸斷了地方政府的行政審批捷徑。專案的審批權在名義上還歸發改委,但實質上的生殺大權,己經完完全全卡在了陸乘的手裡。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市委一秘抱著幾份厚厚的工程立項書,腳步放得很輕,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他看了一眼李達康陰沉的臉色,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李達康放下保溫杯,目光冷硬地落在檔案封面上。
“哪裡卡住了?環保局不是早就打過招呼,讓他們先批覆預審意見嗎?”李達康的手指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噠噠聲。
秘書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市環保局那邊倒是蓋了章。但是按照能化總集團今天剛釋出的前置審查標準,這家廠在廢水重金屬處理指標上,存在一點點瑕疵。”秘書指著檔案裡的一組資料,聲音越壓越低。
李達康順著秘書的手指看過去。
由於投資方為了壓縮前期的建設成本,將核心的汙水閉環處理中心推遲到了專案第三期建設。這就導致第一期投產時,工業廢水的重金屬排放濃度,超出了陸乘那本白皮書規定的紅線零點零五個百分點。
僅僅是零點零五個百分點。在以往的招商引資慣例中,這根本不叫事。
沒有工業用氣,高爐無法點火。沒有銀行信貸,百億資金鍊寸步難行。
李達康的呼吸瞬間滯住了。胸膛在單薄的襯衫下劇烈起伏。
他終於深刻地體會到了陸乘那套商業邏輯的恐怖殺傷力。陸乘不撤你的職,不查你的賬。他只是拿出一個精確到小數點後西位的合規模型,就把你整個城市的經濟命脈鎖得死死的。
李達康的政績考核,過去是由省委打分。現在,卻變成了要由陸乘手裡的那枚合規印章來打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李達康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漸漸亮起的城市霓虹。他深知陸乘那個只認規矩不認人的冷硬脾氣。讓下屬去溝通,百分之百會被總集團的法務部用標準話術擋回來。
想要讓這個卡在合規紅線上的專案起死回生,他這個市委書記,只能硬著頭皮親自跑一趟。
李達康轉過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份專案立項書。
“備車。”李達康對著門外的走廊下達指令,“去漢東能化總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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