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水流注入杯中,發出清脆的淅瀝聲。
李達康的脊背猛地一僵。他握著保溫杯的手指瞬間收緊,指骨泛出慘白的顏色。
這是他這輩子欠下的一筆永遠還不清的感情債。
王大路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繼續慢條斯理地講述那段積灰的舊事。
“如果當年那個處分落到你頭上,你這輩子的政治生命就毀了。是我主動站出來,把所有的黑鍋一個人扛了下來。”王大路轉過頭,看著李達康那張陰晴不定的臉龐。
“我脫了那身制服,離開體制去下海經商。你踩著我的肩膀,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市委書記的位置。”
這番話沒有一個髒字,卻字字誅心。道德綁架的沉重枷鎖,被王大路用老戰友的身份,嚴絲合縫地套在了李達康的脖子上。
李達康閉上眼睛,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二十西年的沉重過往,化作一座大山死死壓在他的脊樑上。他在官場上鐵面無私,為了政績可以六親不認,甚至可以跟同僚拍桌子翻臉。唯獨面對王大路,他的良心始終留著一道無法癒合的豁口。
李達康睜開雙眼,眼底的紅血絲愈發明顯。
他盯著桌上的保溫杯看了許久。杯口升騰的熱氣在空氣中扭曲消散。他終於鬆開了緊握的雙手,拉開右手邊的抽屜,拿出了一沓印著“京州市委辦公廳”紅字的信箋紙。
王大路見狀,眼角閃過一抹隱秘的得色。他知道,這招苦肉計終究還是奏效了。在人性的博弈中,舊情往往比任何商業邏輯都管用。
李達康拔出鋼筆的筆帽。他沒有立刻落筆,而是盯著空白的信箋紙,大腦在飛速運轉。
陸乘那套合規體系容不得半點沙子。如果這張條子上留下任何行政干預企業經營的把柄,不僅配額拿不到,他這個市委書記還會惹上破壞市場公平競爭的嫌疑。
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滯澀的沙沙聲。
李達康字斟句酌,措辭隱晦。他沒有寫任何要求分配能源的指令,更沒有提及惠龍集團空出來的配額。
“大路集團系京州市重點本土企業,在響應新能源產業佈局方面有意向探討。現引薦王大路同志赴能化總集團進行市場化溝通。請陸總在符合法律法規與企業內控標準的前提下,予以接待接洽。”
簡短的幾十個字,李達康足足寫了三分鐘。他把所有的風險隔離帶,全部推給了“符合法律法規與企業內控標準”這句話。
李達康簽上自己的名字,將信箋紙摺疊起來,遞給王大路。
“大路,條子我寫了。”李達康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目光中透著警告,“但我把醜話說在前面。陸乘手裡的那套合規標準,比紀委的審查還要嚴苛。這張條子只能幫你敲開他辦公室的門,敲不開總集團的天然氣閥門。”
王大路雙手接過信箋,小心翼翼地裝進西裝內側的口袋裡,貼著胸口放好。他臉上的愁容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商人逐利的狂熱。
“達康,有你這塊市委的敲門磚就夠了。”王大路拍了拍胸口的位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襬,“在漢東地界上做生意,只要能進那扇門。剩下的事情,資本自然會搞定。”
看著王大路自信滿滿離去的背影,李達康癱坐在辦公椅上。他抬手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心裡那股強烈的不安感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次日上午十點,漢東能化總集團總部大廈。
陽光透過三十層的巨型玻璃幕牆,傾灑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板上。王大路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色西裝,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有力的聲響。他身後跟著兩名提著公文包的核心高管,一行人氣場十足地走在總集團寬闊的走廊裡。
雖然知道陸乘名聲在外,連省委大佬都在他手裡吃過癟,但王大路並不慌。
他胸口口袋裡揣著市委書記的親筆推薦條。這份帶著省級常委威壓的手書,就是他在漢東商場無往不利的最高通行證。他不信一個國企老總,敢在明面上連市委一把手的這點面子都不給。
走到總裁辦公室門前,王大路甚至沒有等法務前臺的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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