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各大商會的內部微信群裡，訊息提示音像暴雨般密集響起。發著刺眼亮光的手機螢幕前，是一張張錯愕發白的臉。
大路集團被掃地出門的情報，被拆解成無數個細節版本，在漢東商界掀起十二級颱風。王大路拿著李達康親筆批條，卻連一立方天然氣都沒要到的場面，被人繪聲繪色地傳了出來。連陸乘摺疊那張市委信箋紙的動作，都被描述得分毫不差。
漢東省建材協會的群主，手指哆嗦著點開群設定，首接將群名改成了“合規自查互助群”。群裡再也沒有人討論去哪個部門走動，去哪位領導家裡拜訪。
“王大路那是替市委一把手背過黑鍋的鐵交情。”建材商會會長坐在自家別墅的沙發上，雙手在全鍵盤上快速敲擊，“連他的面子都被陸乘按在《公司法》上摩擦。咱們這些沒背景的，再敢拿著假賬去撞總集團的槍口，那就是找死。”
打通關節、遞個條子就能拿到特供資源的舊時代，被陸乘用一枚紅色的拒簽章，硬生生砸進了歷史的垃圾堆。
夜幕深沉。漢東省的各大甲級寫字樓卻罕見地亮起大片燈光。
為了拿到能化總集團的能源配額和商業銀行的貸款授信，各大企業的負責人連夜召集高管開會。頂尖律師事務所的諮詢熱線首接被打爆，平時按小時收費的合夥人律師，被各大老闆用雙倍定金強行請進了會議室。
財務總監們捧著厚厚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稅收徵收管理法》，逐字逐句地核對過去五年的賬目流水。哪怕是一筆兩千塊錢的招待費發票存在瑕疵，都被立刻剔除出賬面。
“把賬面上的窟窿全給我填上！用私人賬戶的錢墊進去也要把稅補齊！”一家大型重工企業的老闆拍著會議桌，口水噴在財務總監的臉上。
那些靠著行政庇護、長期遊走在灰色地帶的化工企業，天還沒亮就把補繳的鉅額稅款打進了稅務局的對公賬戶。幾家大型造紙廠的廠長，連夜給德國的裝置供應商打電話，訂購符合國家最高標準的脫硫脫硝裝置。
“把以前偷排汙水的暗管全給我挖出來砸了！”一位紙業老闆指著廠長的鼻子大吼，額頭青筋暴起，“能化總集團的審查人員手裡拿著最高檢級別的風控模型。一旦被他們判定為C級劣質信用，咱們這幾千號人連一滴工業用水都別想用上！”
一場史無前例的“合規自查運動”，在漢東商界轟轟烈烈地展開。沒有行政強制命令，全是企業家們為了生存做出的本能求生反應。
上午九點，京州市委大院。
市委一秘拿著最新的訪客登記表，站在李達康的辦公桌前。他低著頭，不敢去看市委書記的臉色。
李達康翻開登記表。整整一上午，沒有一個本土企業家來市委彙報工作。以往那些削尖了腦袋想擠進他辦公室、套取政策紅利的商人們，集體消失了。市委大院的走廊裡冷清得能聽見迴音。
李達康端著保溫杯的手頓在半空。杯蓋凝結的水滴滑落，滴在實木桌面上。
他看著空蕩蕩的登記表，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兩下。這些商人比狗還要敏銳，他們看清了現在的漢東是誰說了算。市委書記的批條換不來真金白銀，而能化總集團的前置審查卻能決定一家企業的生死存亡。
與市委大院的冷清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漢東能化總集團的總部大樓。
寬闊的一樓大堂裡，排隊的人群繞著承重柱拐了三道彎。這些身價過億的董事長們沒有提著茅臺和現金，也沒有帶長袖善舞的美女公關。
他們每個人懷裡都抱著厚厚的《企業ESG環境社會治理報告》，以及第三方會計師事務所出具的無保留意見審計證明。他們在法務前臺前規規矩矩地取號，連交談都刻意壓低了聲音，生怕大聲喧譁觸犯了總集團的訪客行為準則。
在這棟大樓裡，資本的傲慢被徹底粉碎。唯一通行的語言，只有白紙黑字的合規條款。
陸乘站在頂層總裁辦的落地窗前。他單手插在西裝馬甲口袋裡，俯視著樓下排成長龍的邁巴赫與勞斯萊斯車隊。
“陸總，全省前一百強的民營企業，有八十家的法人代表在一樓申請面見。”蘇青拿著戰術平板，走到陸乘身後，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敬畏，“他們想請總集團派審計專家，指導他們建立內部合規風控體系。”
陸乘看著窗外的車流，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我不做免費的普法教育。”陸乘轉過身，邁開長腿走向寬大的辦公桌，“成立總集團商學院合規培訓中心。按課時收取高昂培訓費，考核達標的頒發認證證書。”
陸乘拿起派克鋼筆，在一份空白檔案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憑總集團的合規認證證書，進入能源配額和銀行貸款的排隊序列。沒有證書的企業，所有的合作申請一律打回原籍。”
蘇青接過檔案，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陸乘不僅用合規卡住了全省企業的咽喉，甚至順手把這套規則本身變成了一項暴利的壟斷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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