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吹了吹杯口的熱氣,老花鏡後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
他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明前龍井。骨瓷茶杯放回玻璃臺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這聲輕響在死寂的常委會議室裡,成功將所有人的視線吸引了過來。
桌面上,那份由陸乘的合規系統自動生成的《全省工業電網極限壓力預警報告》,正散發著冰冷的震懾力。上面的一排排斷電倒計時資料,像是一把把抵在省委脖子上的尖刀。
“沙書記,這份報告不是危言聳聽。”高育良十指交叉,手肘搭在會議桌邊緣,“陸乘這套玩法,依據的是《合同法》裡的商業履約原則,以及銀保監會的風控熔斷機制。他在法理上,站得比我們穩。”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面色陰沉如水。他沒有打斷高育良的發言,只是靜靜地聽著。
“前幾天京州中院被斷了供暖和電力。一整棟司法大樓,幾百號法官凍得在走廊裡跺腳。”高育良回想起那件讓他顏面掃地的舊事,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動。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陸乘用的是《能源供應廉政風險防範附加條款》。白紙黑字的商業契約,連最高法都挑不出他的毛病。”高育良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透著一股深深的忌憚。
“如果今天我們強行下發拆分檔案,剝離他的化工板塊。總集團的財務並表機制瞬間失效。”高育良條分縷析地拆解著陸乘設下的合規陷阱,“化工廠交不起全額市場價的電費,智慧電網依法斷電。物流車隊依法停運。這是不可逆的連環違約。”
李達康坐在對面,伸手扯鬆了襯衫的領帶。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那全省的經濟大盤就全毀了。”李達康的聲音乾澀粗糙,“幾十萬產業工人失業。他們不會去砸能化總集團的大門,他們會首接堵住省委大院的馬路。”
高育良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沙瑞金。
“沙書記,達康同志說到了點子上。硬碰硬,只會讓省委背上破壞地方經濟建設的黑鍋。”高育良語氣沉穩,丟擲了他深思熟慮後的結論,“中央要的是漢東的穩定繁榮,絕不是一個停水停電的爛攤子。這經濟命脈,我們動不得。”
沙瑞金握著紅藍鉛筆的手指骨節泛白。
“動不得?難道就任由他在漢東當個不受行政約束的土皇帝?”沙瑞金將鉛筆拍在桌面上,聲音裡透著上位者的威壓,“省委的政令連能化大廈的門禁都進不去。這種權力失控的局面,絕不能繼續存在。”
會議室裡的空氣再次陷入凝滯。所有的常委都面臨著這個無解的死局。拆企業,全省經濟完蛋;不拆,省委的權力被徹底架空。
高育良伸手摘下老花鏡,從口袋裡掏出絲綢鏡布,慢悠悠地擦拭著鏡片。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當鏡片上的最後一點灰塵被擦淨,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鏡,眼底的精光徹底顯露出來。
“問題出在企業架構上,但根子在人身上。”高育良將鏡布疊好放進口袋,“既然企業的合規架構我們拆不掉,那就不要拆企業了。我們把人調走。”
沙瑞金的目光猛地一凝。他盯著高育良,似乎抓到了某種靈感。
“育良同志,具體怎麼個調法?”沙瑞金身子前傾,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探究。
高育良端起茶杯,嘴角浮現出一抹老謀深算的笑意。他丟擲了那個醞釀己久的毒計。
“明升暗降。”高育良吐出這西個字,字字千鈞。
他環視了一圈會議桌旁的常委們,開始詳細闡述這套官場上最兵不血刃的絞殺戰術。
李達康握著保溫杯的手頓住了。他隱約猜到了高育良的算盤,心跳開始加速。
“我提議,省委正式向中組部打報告。”高育良的聲音在封閉的會議室裡迴盪,帶著封喉的殺意,“破格提拔陸乘同志。由他出任漢東省副省長,專門分管全省的宏觀經濟與招商引資工作。首接進入省部級領導序列。”
會議室內響起一陣倒吸氣的聲音。幾名常委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震驚。
用一個實權副省長的位置去換一個國企老總?這在漢東的政治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重磅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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