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將那份被捏得變了形的經濟週報緩緩鋪平在辦公桌上。
他的指尖劃過那道如鋼刀般陡峭的紅色反轉曲線，指腹由於發力而微微發白，在紙面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拖痕。
辦公室內，除了加溼器噴出的白霧在冷光燈下無聲交織，只有牆上那座老式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撞擊聲。
每一聲，都像是重錘敲打在沙瑞金那根緊繃的神經上。
“國富同志，你來看看這個數字。”
沙瑞金的聲音壓得很低，嗓子裡帶著一種由於連日熬夜而產生的乾澀感。
他沒有回頭，視線依舊鎖死在窗外那座高聳入雲的能化大廈。
即便是在夜色中，那座建築依舊閃爍著幽藍色的冷光，像是一尊俯瞰漢東的巨人，沉默且威嚴。
田國富坐在對面的紅木沙發上，手裡端著半杯己經涼透的茶水。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指尖在大腿側的褲縫上反覆摩挲，眼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兩下。
“沙書記，資料我看過了。”
田國富放下茶杯，瓷器底部撞擊大理石茶几，發出一聲沉悶且清脆的碎響。
“陸乘在那邊動用的不僅是能化集團的頭寸，他是在用‘合規’兩個字，強行給全省的信貸體系換了血。”
田國富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密級極高的內參，手心裡的汗水己經浸溼了紙角。
“現在基層那些分行長，凡是碰到涉及趙家或者是山水集團關聯企業的款項，連看都不看，首接退回。”
“他們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不符合陸乘定下的‘能化安全避險審計準則’。”
沙瑞金轉過身，動作有些遲緩。
他伸出手，整理了一下原本就嚴絲合縫的襯衫領口，指尖在喉結處停留了兩秒。
那種被架空的錯位感，在此時此刻，竟然比趙家全盛時期還要讓他感到脊樑骨發涼。
“以前趙立春在的時候，漢東講的是‘趙家的規矩’，好歹咱們還能順著藤摸到瓜。”
沙瑞金走到辦公桌前，拉開那把寬大的皮椅，發出一聲皮革擠壓的悶響。
他坐了下來，雙手交疊在桌面上，指甲蓋在燈光下透著一種死氣沉沉的青色。
“可現在呢？陸乘講的是‘法律的規矩’，是‘程式的正義’。”
“他把每一條行政命令都拆解成了財務模型，只要不符合他的演算法，省委的紅標頭檔案在那兒就是一堆廢紙。”
沙瑞金拿起一支黑色的簽字筆，筆尖在指縫間轉了一圈。
“國富，你跟我說句實話，如果明天陸乘把能化大廈的門關了，漢東會怎麼樣？”
田國富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他盯著沙瑞金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掌心按在膝蓋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水印。
“如果他關門，全省三分之二的燃氣會瞬間斷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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