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蛋分給店裡的客人，一人一個，不要錢。客人們吃著蛋，喝著豆腐湯，都說“葉娘子心善”。孫掌櫃吃著蛋，說了句：“葉娘子，你這做生意的法子，跟旁人不一樣。”
“哪不一樣？”
“旁人琢磨咋從客人口袋掏錢。你琢磨咋讓客人吃好。客人吃好了，錢自然來了。”
荷香沒接話。她沒想那麼多，她就是——窮過。窮過的人曉得，一頓好飯食對一個人來說，有時候不光是飯，是撐下去的念想。
傍晚，荷香照例往空院巡看。百隻陶壇靜立木板上，紅布扎口，新貼的紅紙寫著“荷香腐乳”。她蹲身，一罈罈查驗。壇身乾爽，封口嚴密。
查到最後那排角落，她目光忽地一頓。
罈子底下，壓著個小小的灰藍布包，麻繩扎著口。她拿起，解開繩結。
裡頭是雙小鞋。
紅布做的，鞋面上繡了兩朵小小的荷花——粉瓣，綠葉，針腳細密。鞋極小，比她的手掌心還小一圈，像兩隻紅菱角。
荷香攥著那雙小鞋，在牆角蹲了許久。她把鞋翻過來看鞋底——納得密實，針腳齊整。
她知道是誰做的。
王桂香。
只有王桂香曉得她喜歡荷花，只有王桂香有這份耐心繡這麼小的花，只有王桂香會不聲不響做好鞋，擱在她每日必來的地方。
荷香將小鞋仔細揣進懷裡，貼在心口。布鞋軟軟的，暖暖的，像有隻溫軟的小手輕輕碰了碰她的心。
她起身，拍去衣上灰，鎖了院門往回走。
月己東昇，圓朗朗的，清輝瀉地。她行於月光中，影子拖在身後，孕肚挺在前。她把小鞋自懷中取出，就著月光細看——紅布鞋面，粉荷綠葉，在月下盈盈的，像真的花兒在夜裡悄悄開著。
“桂香姐，”她低聲自語，“你這人，啥也不說，啥都做在頭裡。”
她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些發潮。
回到破屋，她把小鞋放在枕邊，和紅糖、銅錢、銀錠、菜譜、賬本、紙條擱在一處。這七樣物事將枕頭圍了一圈，她躺下，手輕撫肚腹。
“你桂香姨給你做了小鞋。”她柔聲說。
肚裡的小傢伙動了一下。
“紅的，繡著荷花。”
又動一下。
“等你出來了，穿上這鞋，娘帶你去店裡。讓大家都瞧瞧，咱家娃兒多喜人。”
這回動得重了些，像在應和。
荷香唇角彎起。她闔上眼，聽窗外風聲。風仍自屋頂破洞灌入，可她不覺著冷了。非是身上襖厚，是心裡頭揣著好些人。王桂香、李棗兒、劉菜花、張秀蘭、李桂蘭、陳大牛、孫掌櫃、劉木匠、錢老漢、馬頭、周掌櫃。
還有沈奕舟。
她把沈奕舟寫的那張“冬至安康”自枕下摸出，又看了一遍——“明天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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