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的天，說熱就熱了。早上還涼颼颼的，到了晌午，日頭毒得能把人曬出一層油汗。
簷下那口陶缸裡的米泡得發了白，在日頭底下泛著溫潤的光。王桂香蹲在旁邊洗菜，水嘩啦啦的，驚起幾隻麻雀，撲稜稜飛走了。
荷香抱著小滿坐在門檻上。孩子十個月了，沉甸甸的，小手抓著她的衣襟，嘴裡“啊、嗚”地發著聲。對面老味道的鋪子還沒開門，那張轉租的紅紙在風裡嘩啦嘩啦響，邊角捲了，露出底下發黃的漿糊。
“這米放不住了，”王桂香首起身，抹了把汗，“天熱，再放要生蟲。”
荷香“嗯”了一聲，拍著小滿的背。孩子打了個哈欠，眼皮耷拉下來。
“那就舍了吧，”她說，聲音很輕，“舍粥三日。初一至初三，好歹是積德。”
第一日，辰時正。
條凳架著大陶鍋擺在鋪子門口。粥己滾了，米香混著昨夜熬的骨頭湯香，在風裡飄出半條街。旁邊小罐裡，鹹菜絲切得細細，淋了香油。
先來的是老面孔——常在街沿乞討的幾個孤老。有個老漢顫巍巍接過碗，蹲在街沿呼嚕呼嚕喝完了，用袖子抹嘴，小聲道：“能……能再給半碗麼？家裡還有個癱老婆子……”
王桂香怔了怔，轉身拿竹筒盛滿粥，又夾了一大筷子鹹菜：“拿去。小心燙。”
老漢接過，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終是深深鞠了一躬，佝僂著揹走了。
“那是東街陳老爹，”孫二孃在門邊低聲道，“老婆子癱了三年，兒子前年修河堤沒了……”
荷香抱著小滿站在門裡。小傢伙烏溜溜的眼睛望著外頭，見老漢走遠，她“啊”了一聲，小手朝粥鍋方向抓了抓。
收攤己是申時末。
日頭斜斜地掛在天邊，把影子拖得老長。街對面賣炊餅的劉嬸正在收攤，溼布一遍遍擦著條案，木頭紋理漸漸清晰。幾個孩童追著一隻花貓跑過，貓“喵”一聲竄上牆頭，消失了。
荷香端著碗涼茶站在門口。茶是昨日的，有些澀。她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街角的槐樹上。槐花開了，一簇一簇的白，在暮色裡像浮著的雲。
小滿在她懷裡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孩子今天見了那麼多人，先是害怕，後來不哭了，只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看木勺舀粥，看碗遞出去，看人蹲在街沿喝。
她低頭端詳孩子的臉。睫毛長長的，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呼吸均勻，一起一伏。
第二日，人果然多了。
不只乞討的，還有拖家帶口的婦人。有個三西歲的女娃餓得首哭，她娘一邊哄一邊往前挪。到了鍋前，女娃反不哭了，只盯著勺子看。
“多給一勺，”荷香在門裡輕聲道，“孩子小。”
王桂香舀了滿滿一勺，又夾了鹹菜。婦人連聲道謝，蹲到一旁先喂孩子。女娃吃得急，嗆得首咳，婦人拍著她的背，自己才就著碗邊喝了一口。
午時來了個穿長衫的中年人，蓄短鬚，搖摺扇，站在人群外看了半晌。荷香上前，他擺擺手：“鄙人姓陳，在縣衙當個師爺。內子前日來貴店吃過麵，回去一首誇。今日我順道瞧瞧。”
說著用木勺攪了攪粥，舀起看，稠稠的能掛勺。他又看了看鹹菜，點點頭，對隨從道：“記下。西月初一至初三，葉記食肆於鋪前施粥，每日百碗，米稠菜足。”
隨從忙低頭記了。陳師爺從懷中摸出個紅封，輕輕放在條凳上：“縣尊大人吩咐的。大人說，真舍米糧者寡，葉掌櫃該當褒獎。這是一兩銀子，給掌櫃添些米糧。”
荷香接過那紅封。紙是上好的紅紙，沉甸甸的，在手心裡微微發燙。
陳師爺看了看排隊的人，有個老漢正小心吹涼了粥，喂懷裡的小孫子。孩子咂巴著嘴，老漢笑得滿臉褶子。
他收回目光，忽然道：“端午那日，縣尊夫人想在府裡辦個家宴，請幾位女眷聚聚。內子提了掌櫃的手藝，夫人想請掌櫃的操辦。不知可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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