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側院那株老槐樹早己落盡葉子，枝椏朝著灰白天幕伸去，風從廊下穿過，枯葉梗掃過簷角，零零碎碎落在青磚地上。
林翰坐在文案後，逐頁核驗商行報備冊，案上文書摞了半尺來高，紙頁邊緣被秋風掀得輕輕作響。
清河入秋以後買賣興旺，城西添了布莊，碼頭又開了兩家貨行，報備文書便日日往縣衙送。
店名，掌櫃姓名，經營貨物，租賃地址，他都逐項核清，再翻出舊檔逐一比照，確認無誤，方才蓋印歸檔。
這差事說來尋常，耐性卻半點省不得。
“林文書。”
一名身穿綢褂的中年男人行至案前，笑容掛得周全，正是城南孫記米行的二掌櫃朱掌櫃。
前幾日，他遞來的報備文書將貨源寫得含混，林翰按規矩退了回去。
朱掌櫃將新填的文單遞過來，袖口一拂，桌角便多出個小紙包，裡頭銅錢彼此碰響，動靜清楚。
林翰沒有動那個紙包，只將文單接到手中。
“朱掌櫃，文單留下。”
“哎，林文書，這不過是一口茶錢。”
“縣衙用不著這口茶錢。”
朱掌櫃臉上的笑容慢慢掛不住了。
“我那文單隻缺了幾句貨源細目，貨都是正經糧食，這些規矩，先前那位老文書那裡……”
“先前的事，我無權過問。”
林翰翻開文單，手指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青州陳記糧倉運糧三十石，走的是水路還是陸路？”
“水路。”
“水路要過平碼頭和南平碼頭兩處渡口，文單上卻沒有船號，沒有押貨人的姓名，也沒有驗貨簽字。”
他抬起眼，案外秋光落在那張年輕而端正的面孔上。
“朱掌櫃，你說糧食來路正經，我願意信你，可這些糧食入城前經了誰的手，有沒有摻進陳米黴米，我總得替街坊問明白。”
朱掌櫃麵皮沉了下去。
“林文書進縣衙的日子尚短，事事這樣較真，往後怕不好與人往來。”
“補齊憑據，午後再來，無誤便給你蓋印。”
說罷，林翰將下一份文書攤開，案上的紙頁翻過去，沒再留人說話。
朱掌櫃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收回紙包，甩袖出了側院。
旁邊的老書吏擱下筆，搖著頭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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