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第二日，天光放晴，洗淨的山林綠得淌出水來。
山風吹過，送來泥土曬暖的幹香，混著草木清氣。
沈奕舟請來的老藥農孫伯，正蹲在地頭。
他那雙佈滿溝壑的手捻起一撮新土，在指尖細細地碾，土色微褐，質地疏鬆，能摸到石礫風化後的沙粒感，同山下熟田的油滑全然不同。
孫伯把土湊到鼻尖嗅了嗅，那股子夾著石灰氣的土腥讓他沉吟半晌，才開了腔，嗓音沙啞卻砸得實：“這地，能種植藥材。”
他站起身，用布鞋底在田壟間踱步丈量，邊走邊指。
“東家，你瞧，這幾壟地勢最高，溝也挖得最深，水淌得快，根不容易漚爛，咱們可以小片地試試白朮，那東西就愛這個燥性。”
他又走向另一頭靠著山壁的窄地，“這兒貼著山石，底下碎石多，土裡有縫隙，能走氣，開幾條窄畦，少量種種黃精，它喜陰，也熬得住貧瘠，先瞧瞧它自己樂不樂意在這兒安家。”
沈奕舟聽得專注，將這些話一一記進心裡。
孫伯把話說明白了：“東家，山地種藥，不是一年半載就能見效的，今年下了苗，等於拿種子去問這片土地的脾性。”
“秋後收成好壞先不論，要緊的是看它能不能熬過冬，等到明年開春，瞧見它返青長出新芽，這心才能擱下大半，所以這一年裡頭，您可別指望它能換成銅錢。”
“我曉得的，孫伯。”
沈奕舟點頭，神色透著認真，“這片藥田，就沒算在今年的賬上。”
他當即開啟手中的冊子，翻開新頁，提筆寫下“藥田”二字，又將孫伯的囑咐，連同試種的品類和大致的年頭，工工整整地錄入進去。
這是長線的事，不能跟菜圃那樣只圖眼前收成的營生攪在一塊兒。
藥田的事有了個譜，荷香的心思便又落回了那最能安撫人心的方寸灶臺。
傍晚時分，沈家灶房裡，清甜的豆香正一縷縷地往外鑽。
荷香將新剝的嫩蠶豆上鍋蒸得透爛，豆皮用指甲輕輕一碰就破開了。
她趁熱將豆子倒進一個大陶碗，拿木勺耐心地碾壓，豆肉很快就化成一捧青綠色的軟泥。
鍋裡放了指甲蓋大的一小塊豬油，油化了，撒入切得細碎的蔥白，鍋底發出一陣“刺啦”的輕響，蔥香撲面而來。
不等蔥白焦黃，荷香就將細膩的豆泥倒進鍋裡，轉為小火慢慢地炒。
豆泥在鍋裡冒著細小的泡，隨著木鏟的攪動，水汽收幹，顏色也愈發青翠，表面泛起一層淡淡的油光。
只用一小撮細鹽把鮮味吊出來，豆子本身的清甜就全數被烘托了出來。
配著豆泥的，是新烙的春餅，餅身極薄，拿起來能透過餅皮看到外頭的樹。
“娘，餅烙好了，能吃飯啦。”
荷香端著那碟青蔥碧綠的蠶豆泥走出灶房，臉頰被熱氣燻得微微泛紅。
小滿早就搬著小板凳在桌邊坐正了，小手裡捧著一張溫熱的薄餅，學著大人的做派，用小木勺舀了一勺蠶豆泥，仔仔細細地卷好，舉到荷香嘴邊：“娘，你先吃，你做飯辛苦啦！”
荷香心頭一暖，笑著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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