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食味》第337章 修路(1)

作者:阿秋不秋夜·1個月前

立秋過了第三日,山腳下就熱鬧起來了。

頭一批進場的是泥瓦匠老周的隊伍,六個人,天邊剛泛魚肚白就趕著騾車上了山。車上碼著石錘、泥抹子、墨斗和一捆捆麻繩,鐵器碰在一處悶響,驚得路邊草叢裡的野雀撲稜稜飛了一片。騾子打了個響鼻,蹄子踩過露水濡溼的泥地,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蹄印。

木匠是沈父親自請的,姓馮,五十出頭,手藝在清河縣排得上號。他帶了兩個徒弟,扛著鋸子、刨子和一整套鑿具,走到山腳那片平地,先不動手,繞著地塊走了三圈。走到第二圈時蹲下去抓了把土,拇指和食指碾開,湊近鼻子聞了聞,又站起來眯著眼看西面山勢,嘴裡唸叨了幾句什麼,兩個徒弟豎著耳朵也沒聽清。

“沈東家,這塊地不錯。”馮木匠拍了拍掌心的土渣,指頭縫裡還嵌著細碎的黃泥粒,“底下是砂土混黃泥,夯實了不怕沉。就是東南角那處低了半尺,得墊起來,不然秋雨一灌,牆根吃水。”

沈父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個巴掌大的小本子。本子是他頭天夜裡親手裁的,用線訂著,封面寫了“山居工賬”西個字,墨跡還新。他舔了舔筆尖,把馮木匠這句話一字不落地記下,字跡不大,一行擠一行,紙面用得緊實。

“爹,石料到了。”沈奕舟從山道那頭走過來,身後跟著兩輛牛車,車板上碼著青條石,壓得車軸吱嘎響,趕車的漢子不停吆喝著牛往前蹭。

沈奕舟袖子挽到肘彎,褲腳扎著綁腿,額角沾了一層細灰,眉毛上也落了幾粒。這幾日他跑了三趟石料場、兩趟木料行,價錢一家家比過去,運費一程程算過來。最後定了縣南李家石場的料——不是最便宜的那家,而是切面最齊整、交期最準的。便宜的那家他也去看了,石面上細紋多,老周搖了搖頭,他就沒再多問。

沈父走過去翻了幾塊石料,順著石面摸了一掌。“成色不錯,卸車吧。”

工地上便忙起來了。

泥瓦匠鑿石整地,“篤篤篤”的聲響單調卻紮實,一錘子下去石屑崩開,細粉揚在半空,日頭一照亮晶晶的。木匠在旁邊搭臨時工棚,兩個徒弟一推一拉扯大鋸,鋸條咬進木料時發出悠長的“嘶——”聲,鋸末紛紛揚揚落下來,空氣裡瀰漫開新木料的清香,松脂的味道混在裡頭,聞著提神。莊戶漢子們挑土墊地,扁擔壓在肩頭,腳踩在新翻的泥裡“噗嗤噗嗤”響,一擔土倒下去,濺起一股潮潤的土腥氣。

沈父坐在工棚下的條凳上,面前擱著工賬本、一杆小秤和一隻裝銅板的布袋。布袋口用細繩束著,解一回系一回,繩頭都毛了。工人來領午飯前,先到他跟前報一聲今日干了什麼活。

“趙三,今日鑿了多少方?”

“六方半,沈東家。”趙三抹了把臉上的灰,手背上全是石粉,蹭得白一道灰一道。

“行。”沈父在本子上記下,從布袋裡數了銅板,一枚一枚過手,碼齊了擱進紅紙裡包好遞過去,“辛苦了,洗把手吃飯。”

午飯是沈母一早做好的。兩大桶鹹肉菜飯,一桶蘿蔔骨頭湯,外頭裹了兩層舊棉被。沈奕舟一早套騾車帶上山,到了晌午揭開棉被,飯桶裡的熱氣“呼”地躥上來,鹹肉的油脂滲進飯粒裡,粒粒泛著光。蘿蔔燉得軟爛,骨頭上的肉還連著筋,湯麵上飄著蔥花和油星。

工人們蹲在工棚的陰涼裡吃,碗裡的飯堆得冒尖,湯添了一碗又一碗,額頭上的汗珠子掉進碗裡也顧不上擦。

馮木匠端著湯碗,吸溜了一大口,砸吧砸吧嘴,扭頭跟身邊的大徒弟嘀咕:“這家人做事敞亮。工錢日結不拖欠,飯食管飽還捨得擱肉,連燒好的熱水都備著。我幹了三十多年活,這樣的主家一隻手數得過來。”

大徒弟忙著往嘴裡扒飯,含含糊糊應了一聲,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個饅頭。

五日後,荷香上山看進度。

她穿著幹活的舊褂子,袖口束得緊緊的,頭髮用藍布巾包著,露出額前幾縷碎髮。手裡拎著竹籃,籃子裡兩罐涼茶用草繩綁著防磕碰,旁邊擱了一包油紙裹的爐餅,是給工人加的下午點心。

地基己經平整出來了。東南角墊高的那塊也夯實了,馮木匠讓徒弟用木樁標出了院牆和屋舍的位置,樁頂拴著麻繩連成線。荷香站在標樁中間,腦子裡對著自己和沈奕舟反覆衡量畫過的草圖,一步步走。走到西北角停下了。

“灶間在這兒。”

馮木匠聞聲湊過來,手裡還攥著刨子,肩上落了一層木屑,衣襟上粘著幾片刨花。“葉東家,這間屋子您要多大?”

“長兩丈,寬一丈半。”荷香說得乾脆,“比尋常灶間寬出一倍。南牆開兩扇窗,大窗,採光要足,切菜時不能暗。北牆靠灶臺那側不開窗,砌實牆擋風,免得火苗亂躥。灶臺砌三口,大中小各一,灶膛口朝東,煙囪走北牆外側。”

馮木匠從耳朵上取下炭條,翻出一塊刨光的木板擱在膝蓋上畫。

“灶臺對面那面牆,”荷香走過去比了個高度,手掌齊胸口,“從地面到這裡,全打木架子。分三層——底層擱大件,蒸籠、鐵鍋、陶缸;中層擱常用的,砧板、刀具、調料罐子;頂層放乾貨和備用器皿。每層隔板做活的,能抽出來擦洗。”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刀架單獨做,豎在砧板旁邊,刀刃朝裡,取用順手就行,不用花哨。”

馮木匠炭條沒停,畫完抬頭看了她一眼。他蓋了半輩子灶間,頭回碰上東家把刀架刀刃朝哪邊都交代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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