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不遠，從村後那條土路拐上去，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山勢平緩，樹木多是些歪脖子松和矮灌木，地上的草枯黃枯黃的，踩上去嘎吱嘎吱響。陸小滿腿短，走幾步就要顛兩步，顛得跟個小皮球似的，一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姐姐姐姐！二狗子說那個果子紅紅的，這麼小一個！”
“姐姐姐姐！你走慢點我追不上你！”
“姐姐姐姐！你看那個鳥，尾巴好長！”
陸穗安嗯嗯啊啊地應著，目光在四周的灌木叢裡掃。正月裡的野果子確實少，枯枝敗葉間偶爾能看見幾顆乾癟的小紅果。她摘了一顆擦乾淨塞進嘴裡嚐了一下——酸倒牙。眉頭皺起來的一瞬間，陸小滿就仰頭了：“好吃嗎姐姐？”
“……還行。”陸穗安違心地又摘了幾顆塞給他，“嚐嚐。”
陸小滿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小臉皺成一團：“姐姐你騙我！好酸！”
陸穗安憋著笑繼續往前走。越往裡走樹木越密，腳下的路越來越窄，踩著的落葉厚厚一層，軟綿綿的。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陸小滿落在後面七八步遠，正蹲在地上拿樹枝戳螞蟻窩。
“小滿，別走丟了。”
“哦——”陸小滿扔了樹枝顛顛跑上來。
就在這時候，陸穗安聽見了什麼動靜。不遠處的灌木叢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頭掙扎。她本能地把陸小滿往身後一擋，屏住呼吸聽了幾息——有人在喘氣。粗重的，壓著的，像是忍著疼的那種。
陸穗安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開枯枝往前走了兩步。撥開最後幾根擋視線的枝條，她看見前面一棵歪脖子松底下坐著個人。那人靠著樹幹，一條腿伸得直直的，褲腿從膝蓋往下撕破了，小腿上劃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條腿。他正低著頭拿一塊布條往傷口上纏，動作不太利索，旁邊地上扔著一張弓。
聽見動靜他猛地抬起頭來，一雙眼睛又黑又沉。
四目相對，陸穗安只覺得好嚇人。陸小滿看到人，就驚呼了一聲，是顧野哥哥。
顧野看見陸穗安和陸小滿的那一刻明顯愣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條血糊糊的腿，像是才想起來疼似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他攥著手裡那條布，有些侷促地衝她點了下頭，悶悶地喊了一聲：“陸姑娘，小滿”
陸小滿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來，看了看顧野又看了看他腿上的血，小聲說：“姐姐，顧野哥哥流血了。”
陸穗安沒接話。她彎腰把竹籃放在地上，蹲在顧野面前，伸手去拿他手裡的布條。顧野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被她抬眼一瞪，就不動了。
她低頭看了看他的傷。口子不算太深，沒傷著骨頭，就是流了不少血，看著嚇人。她伸手在他膝蓋和腳踝附近輕輕捏了捏，確認骨頭沒事，顧野倒抽了一口涼氣，但一聲沒吭。
“這是追什麼了？”
“野豬。”
好傢伙，這天氣，大部分動物都要過冬了，此時上山打獵真是不要命了。
陸穗安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她把布條展開看了看——是他自己撕的裡衣布料，還算乾淨。她重新替他包紮，一圈一圈纏得服服帖帖的，最後打了個結，拍了拍手站起來：“行了，你試試能不能站起來。”
顧野撐著樹幹試了一下，受傷那條腿一沾地就使不上力。他試了兩回，額頭上冒了一層薄汗。陸穗安看不過去，伸手過去：“扶著我。”
顧野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胳膊搭上來了。他那隻手又大又糙，指腹上全是厚繭，搭在她小臂上的力道輕得跟沒使勁似的，好像怕弄疼她。
陸穗安架著他走了兩步，還行，就是慢。陸小滿在後面蹦蹦跳跳地跟著，手裡攥著那把酸死人的小紅果，走兩步塞一顆進嘴裡，酸得直咧嘴又忍不住接著吃。
陸穗安偏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顧野。他低著頭走路，耳朵尖有點紅，呼吸噴在她頭頂，熱熱的。他比她高出一個頭，寬肩窄腰，瘸著一條腿也走得穩穩當當，大半重量都撐在自己那條好腿上，搭她胳膊上的力道輕得幾乎可以忽略。
到了山腳下，顧野鬆了手，杵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悶聲道了句謝，就一瘸一拐地走了。
陸穗安當時以為這事就算完了。結果第二天一早推開院門，門口整整齊齊擺著一捆柴火。第三天是兩條用草繩串好的魚。第四天是一把扎得利利索索的野蔥。第五天一兜子紅彤彤的野果子，她嚐了一顆——甜的，跟後山那些酸倒牙的完全兩回事。之後幾天一直沒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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