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陸家就忙活起來了。
陸穗安是被灶房裡的動靜吵醒的。她睜開眼的時候窗紙還是灰濛濛的一片，隔壁灶房已經傳來陸母添水燒火的聲響，鍋蓋碰鍋沿，叮叮噹噹的，跟平日裡的節奏完全不一樣。
她披了衣裳起來，推開灶房門一看，陸母正在案板前揉麵，麵粉撲了半張臉，看見她就擺手：“回去再睡會兒，今兒個你只管收拾利索就行，做飯的事有娘呢。”
陸穗安沒回去，挽了袖子過去幫忙。陸母嘴上說著不用她，手底下卻把剛揉好的麵糰分了她一半：“行吧，你烙餅，我蒸窩頭，咱娘倆一塊兒快些。”
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麵糰在案板上擀開、抹油、撒蔥花、捲起來再壓扁，放進鍋裡烙得兩面金黃。
餅香順著灶房的窗戶飄出去，把隔壁院子裡還在賴床的陸小滿都饞醒了。小胖子光著腳跑過來扒著灶房門探頭探腦的，被陸母塞了半塊熱餅在手裡又攆回去了：
“去去去，洗臉去！今兒你姐夫來提親，別讓人看見你臉上還有眼屎！”
陸父一大早就把院子掃了三遍，連牆根的柴火都重新碼過了。他又搬了張桌子擺在堂屋正當中，桌上鋪了一塊半新的藍布，擺好茶碗和果碟。
王嬸子天沒亮就來幫忙了，裡裡外外張羅著，嘴裡不停唸叨著：“這院子亮堂，收拾得利索，顧家小子來了保管滿意。”
日頭升到半空的時候，陸家的灶房裡已經飄出了一陣陣飯菜的香氣。
比平時豐盛得多——除了清粥和窩頭，還烙了蔥花餅、炒了一大盤雞蛋、拌了冷盤，灶臺上還燉著一鍋雞湯，油花金燦燦地浮著。
陸小滿在院子裡跑進跑出，一會兒問“姐姐你穿新衣裳沒”，一會兒又問“顧野哥哥啥時候來”，跑得滿頭是汗。
陸穗安回屋換了那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碎花布衫子，頭髮重新梳了一遍，抹了點桂花油，紮了根新頭繩。
她坐在炕沿上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心有點出汗。
隔壁趙家的早飯卻安靜得很。稀粥、鹹菜、窩頭，鍋裡的東西比平時還少——昨兒個殺了一隻雞，今兒就剩下點湯底子。
一家人悶頭吃飯，趙鐵柱還沉著臉，時不時嘴裡嘟囔兩句“一兩銀子也想娶我閨女”，筷子往桌上一摔一摔的。
趙錦心端著碗喝粥，目光卻一直往隔壁飄。
籬笆擋不住陸家那邊的熱鬧——王嬸子的笑聲、陸小滿的嚷嚷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一股腦地往趙家院子裡灌。
她隔著籬笆能看見陸母在灶房和堂屋之間來回跑，端著一盤盤東西往桌上擺，臉上笑成了花；能看見陸穗安穿著一件乾淨利落的碎花衫子在院子裡站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那根新頭繩紅得刺眼。
趙錦心的手在碗沿上越攥越緊。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碗裡清湯寡水的糊糊，又看了一眼手裡啃了一半的雜糧窩頭——硬邦邦的，嚥下去刮嗓子。
她想起昨天陸家那飄過來的烙餅香味，想起隔壁灶臺上那一鍋黃澄澄的雞湯……
這是在顯擺，陸穗安就是在顯擺!!!
明明知道她趙家和許家談崩了，她就故意把動靜鬧這麼大，故意讓全村人都知道顧家今天來提親了，故意讓自己難堪。
趙錦心把碗裡的粥喝完了，把碗往灶臺上一擱。她看著隔壁院子裡忙忙碌碌的身影，忽然覺得胸口那團悶著的火燒得越來越旺了。
許母那句“門第差了些”還在耳朵裡轉，趙鐵柱罵她“連個男人都抓不住”的聲音也在轉，現在陸穗安那副歡歡喜喜等著嫁人的模樣又撞進眼睛裡來。
憑什麼呢？
憑什麼陸穗安上輩子嫁得好、這輩子還能嫁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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