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後，顧野提親的熱鬧才剛散。
陸家院子裡還飄著蔥花餅和雞湯的香氣，陸母在灶房收拾碗筷，陸穗安在院裡曬被子。
陸小滿抱著顧野給的桂花糕蹲在門檻上一塊一塊地啃。日頭明晃晃的，曬得籬笆上的牽牛花都耷拉了腦袋。
趙錦心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的門。
她換了一件顏色最淺的舊衫子，把頭髮重新編了編，站在灶房門口跟趙母說了句“去河邊洗幾件衣裳”，端著盆就出來了。
盆裡其實就搭了兩件舊衣裳做幌子，她端著盆走過籬笆的時候沒往陸家那邊看，可餘光還是掃見了——
陸穗安穿著那件碎花新衫子在院裡晾被子，臉上帶著笑，嘴唇微微翹著，看起來又溫和又滿足。
趙錦心收回目光，端著盆走了。
她沒直接去河邊，而是繞到了許知遠從鎮上回村必經的那條小路上。
今天不是休沐日，許知遠不該回來，可她算準了——許家那頭提親的事鬧掰了之後，許知遠心裡頭過不去，隔三差五就會偷偷從縣學溜回來一趟，想找她又不敢上門，就在村口那條路上來回走。
她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果然看見許知遠揹著書箱從土路那頭走過來了。
許知遠看見她的時候明顯一愣，腳步慢了半拍，耳根微微發紅。
自從上次提親鬧得不歡而散之後，他好些天沒見著趙錦心了。許母回去之後把趙家數落了一頓，讓他別再跟趙家來往，他嘴上應著，心裡卻一直放不下。
“趙姑娘……”他把書箱從肩上放下來擱在地上，“你怎麼在這兒？”
趙錦心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又輕又啞：“許秀才……我就是想見見你。我爹要把我嫁了。”
許知遠臉色一變：“嫁誰？”
趙錦心抬起眼看他，眼眶紅紅的，淚珠子在裡面打著轉：“隔壁村的老鰥夫，四十多了，前頭死了兩個媳婦。
許秀才，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娘看不上我家門第……我就是想在嫁人之前，再見你一面。你陪我去河邊走走吧，說說話，往後怕是再也沒機會了。”
她說完轉過身就往河邊那條小路走，端著的盆在手裡微微發抖。許知遠在原地站了兩息，把書箱往路邊草叢裡一塞，拔腿跟了上去。
河邊離得不遠，走過一片楊樹林就到了。村東頭那條小河叫柳溪，水不深，剛到成年人的腰。
河岸兩邊的柳樹垂著長長的枝條，風吹過來在水面上掃出一圈圈的波紋。
午後的河邊人比早上少些，但仍有四五個婦人在下游那塊青石板上洗衣服，棒槌敲在石板上的聲音此起彼伏的，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正是劉嬸子、王嬸子幾個，上午剛在陸家吃了提親酒，下午端著盆來河邊洗衣裳，嘴裡還唸叨著顧野那六兩聘禮的事。
見趙錦心領著一個男人往河邊來，幾個人對視了一眼，手裡棒槌的動作都慢了。
趙錦心走到河岸邊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站住了，回身看了許知遠一眼。
他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許秀才，”趙錦心輕聲開口，“你說……人能不能重來一回？要是能重來，你還會不會來我家提親？”
許知遠被她問得一愣：“當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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