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父想說什麼,看了許母一眼,到底沒開口。
許知遠放下筷子站起來回了裡屋,趙錦心端著碗坐在桌邊把剩下的半碗白菜湯喝完了。
碗底剩了幾片白菜葉子,她用筷子夾起來吃了,又把碗沿的湯漬舔乾淨了才放下。
許母從灶膛前站起來,把鍋刷了,絲瓜瓤蹭著鍋底發出粗糙的聲響,水潑在牆根底下洇開一小片深色,轉身把灶房裡的燈吹了。
油燈滅了,灶房陷入一片漆黑的安靜裡,灶膛裡的火也滅了,只餘一點暗紅色的光在灰燼裡慢慢熄滅。
趙錦心摸著黑回到屋裡,炕是涼的。她伸手摸了一下炕面,冰涼,又摸了一下被褥,也是涼的。
她縮排被子裡躺了好一會兒還是暖不過來,腳趾頭凍得蜷在一起,被子裡的棉花已經結成一塊一塊的,蓋在身上怎麼也攏不嚴實。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手指頭擱在冰涼的牆面上慢慢蜷起來。
遠處傳來零零星星的鞭炮聲——
是村東頭那邊傳來的
噼裡啪啦的,聽著就熱鬧,像是一群人圍在院子裡笑著喊著
鞭炮炸開的聲音在冷空氣裡傳得格外遠,炸完了還有餘音在空曠的田埂上轉了幾圈才散。
她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沒有說話。
鞭炮聲還在響著,一陣一陣的,熱熱鬧鬧的,像是在牆外面隔著很遠的地方炸著,把冷空氣都震得動了。
她用被子把自己裹緊了一些,把臉埋進枕頭裡,風從窗紙的破洞裡灌進來,貼著她的臉流過去。
隔壁陸家的灶房裡,火是旺的。
鍋裡的餃子湯還在咕嘟著,碗筷還沒來得及收,灶臺上的碗碟堆了好幾層,粗瓷碗裡還剩下幾個沒吃完的餃子,白白胖胖的擱在湯裡。
陸小滿在院子裡追著鞭炮紙屑跑了一圈又跑進來,把門帶上了,棉襖上沾著幾片紅紙屑。
陸父抱著酒碗靠在牆根底下,臉上泛著紅,眯著眼笑,碗裡的酒只剩了一個底兒,他的手指頭鬆鬆地搭在碗沿上。
陸穗安蹲在灶膛前添了一根柴,火苗子躥上來把她的臉映得紅彤彤的,顧野坐在門檻上喝最後半碗湯。
窗紙透出來的光把院子裡的雪地照出一小片暖色,鞭炮聲從遠處斷斷續續地傳回來,像是有人在夜的深處慢慢收尾。
陸穗安把最後一根柴塞進灶膛裡,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她沒有回頭看別人,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灶膛裡那團火。
火是穩的,比窗外的月光亮,比遠處那些漸弱的鞭炮聲更紮實,它在灶膛裡穩穩地燒著,把她面前這一小片地面照得清清楚楚。
許家院子裡還結著霜,沒有人掃,雪地上只有幾串歪歪斜斜的腳印從灶房門口通向裡屋,腳印很淺,像是踩上去的人沒什麼力氣。
灶房的煙囪沒有再冒煙了,冷風倒灌進去,把灶膛裡最後一點溫度也吹散了。
整個院子安靜得只剩風聲,把遠處零星鞭炮聲捲起來又放下,一下一下的,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東西。
涼意從腳底漫上來的時候,許母裹緊了那件舊棉襖,把灶房的門輕輕合上了。
門板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想把外面的聲音關在外面,可鞭炮聲還是從縫隙裡鑽進來,熱熱鬧鬧的,吵得人睡不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