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師那天，天還沒亮透陸家灶房的燈就亮了。
陸母天不亮就起來了，站在灶臺前面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從櫃子最深處摸出那隻洗得發白的藍布荷包，解開繫繩把裡面的銅板倒出來數了一遍。
銅板在灶臺上堆了一小堆，她一枚一枚攏到一塊兒，數了兩遍，把荷包繫好塞進懷裡，又拿手按了按。
陸小滿穿戴整齊站在灶房門口，穿著那件靛藍棉襖，腳上蹬著陸母新做的布鞋，頭髮被陸母蘸著水梳得光溜溜的，跟平時判若兩人。
他走到驢車前面，伸手摸了摸灰耳朵，回頭看見陸母和陸穗安鎖了院門出來，自己爬上了車板坐好。
顧野抖了抖韁繩，驢車沿著田埂往鎮上走。灰耳朵步子輕快，車輪碾在初春的土路上吱呀吱呀地響
路兩邊的麥苗已經綠了一指高，被晨光照著泛了一層毛茸茸的亮。
到了鎮上，陸穗安帶著一家人拐進街口的文房鋪子。掌櫃的認得她，招呼了一聲：“還是買紙筆？”
陸穗安看了一眼案板上的東西：“今兒是來買束脩禮的。”
掌櫃的轉身從貨架上取了幾樣東西
一小疊毛邊紙、兩支粗毛筆、一塊石硯、一小條墨條，又拿了一本薄薄的《三字經》。
陸穗安一樣一樣翻看了一遍，站在旁邊的陸母看了看陸穗安手裡的東西，又把目光移到櫃檯上那些筆墨紙張上，目光在那些東西上停了一小會兒。
旁邊的顧野一直沒說話，只是在陸穗安挑筆墨的時候伸手輕輕按了按紙的邊角，紙張厚薄均勻，他用指腹捻了捻毛邊紙的邊沿，又放回去了。
從文房鋪子出來，幾個人拐進了主街
陸母在肉鋪前面停下來了，想了想，跟掌櫃的買了二斤臘肉和一條幹魚，用幹荷葉包好繫上草繩，又去酒鋪打了一小壺酒。
陸穗安在旁邊看著：“娘，束脩禮……”
陸母把那幾樣東西一樣一樣收進藍布包袱裡：“我聽他們說了，束脩是拜師該有的禮數。別的可以省，這個不能省。”
她把包袱繫好了，“你爹昨晚上特意交代的，說夫子肯收小滿，是看得起咱家，禮數不能少。”
日頭已經升起來了，把青石板路照得泛了一層白亮亮的光。
陸小滿走在陸母旁邊，手裡攥著陸母給他買的一根糖葫蘆，紅豔豔的山楂裹著透明的糖殼，在晨光裡亮晶晶的。
他咬了一口，糖殼在嘴裡咔嚓一聲碎了，酸酸甜甜的味道化開。
他把嘴裡的糖葫蘆嚥下去了，忽然認真地說了一句：“夫子昨天教我的那個‘問’字，我背下來了。”
陸母低頭看他：“背下來了？”
陸小滿點頭：“就是把自己不知道的，去問別人。問了，就能學到東西。”
青崖書院的門開著
周先生站在堂屋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青長衫，頭髮束得齊整。
陸小滿走在最前面，到了堂屋門口停下來了，回頭看了陸母一眼。
陸母衝他點了一下頭，他深吸了一口氣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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