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頭好，雕工也細，一看就不是便宜貨。
他又看了看孫文遠手裡那把竹骨折扇，扇骨磨得發亮，是把用了好多年的東西，想必值不少錢。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轉著同一個念頭：不過是投胎投得好罷了，真要論文章論才華，這些人捆在一起也比不上他一個。
他從小在泥地裡長大，家裡連燈油都省著用，而這些人打小就有先生專門教，筆墨紙硯從來不缺，可寫出來的東西卻拿不上臺面。
等他今日入了陳侍郎的眼，往後平步青雲，這些人的嘴臉他遲早要一個一個地看回去。
他又看了一眼孫文遠的側臉，那人正偏頭和吳生說著什麼，嘴角帶著笑，全然不知道自己身邊這個穿細布長衫的人此刻心裡在轉什麼念頭。
許知遠把臉上的笑紋又加深了半分，腳步穩穩地落在孫文遠側後方
既不至於落得太遠被人當作跟班，也不至於搶到前面讓人覺著沒規矩。
管事見許知遠是跟在孫文遠身側的，沒有多說什麼，也把他一併引了進去，安排在了池塘邊一張長桌旁。
那張桌子離木臺不遠，桌上鋪著乾淨的白布，擺著新研好的墨和幾支未用過的筆
旁邊還放著一碟點心和一碗剛沏好的茶，茶水還冒著熱氣，在風裡微微晃著。
許知遠在桌邊坐下來，把筆墨在桌上擺好，研了墨，目光從周圍的桌面上掃過去。
旁邊幾桌的人正三三兩兩地低聲說著話，坐姿懶散隨意，手裡握著的筆也只是在擺弄著，不像他這樣，筆桿上是他日積月累磨出來的痕跡。
他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這些人，有幾個是真的來寫詩的？
不過是來湊個熱鬧，讓臺上那位陳侍郎知道自己有這麼個人罷了。
等會兒陳侍郎看見他的詩，自然會明白誰才是真正有東西的人。
日頭又升高了一些，花園裡的樹影縮短了一截。
木臺旁邊有人點了一炷香，青煙在晨光裡筆首地升起來，被風一吹就散了。
臺下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都轉向了木臺的方向。
許知遠也放下了筆，坐首了身子，把面前那張鋪平的白紙又壓了一下邊角。
一個穿灰衫的中年人先走到臺前，清了清嗓子：“諸位，今日文會，由陳侍郎親自主持。”
他側過身讓開一步，從木臺後方站起來一個人。
那人穿一件半舊的暗紅綢袍，布料洗得發軟，袍角帶著幾道經年累月的摺痕，袖口也有些磨損的毛邊，一看就是穿了許多年的舊衣裳，不像旁人那樣嶄新簇亮。
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不快，一手撐著長案的邊沿借力，另一隻手理了理袖口，才不緊不慢地走到臺前站定。
他個子不高，背微微弓著，面容清瘦，顴骨突出，眼窩比常人深一些，眉骨高聳
一雙眼睛鑲在深陷的眼眶裡，目光不算銳利，也不逼人，只是平平地掃過去，像在數臺下的人頭，又像什麼都沒在看。
他站在那兒，像一棵在山頭立了許久的樹，枝條有些乾枯了，但根扎得很深。
他開口了：“今天來的人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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