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玉質最終決定——艾草餈粑還是煎著吃最好吃。
她跟阿鵲分完了那包滷牛肉之後，心滿意足地晃回了自己的小院，吩咐小廚房的廚娘把兩塊餈粑切成厚片，放到油鍋裡煎到兩面金黃，再撒上一層薄薄的黃豆粉和紅糖漿。
廚娘動作麻利，沒過多久就端上來一隻青瓷碟子，裡面碼著六片煎得外酥裡糯的餈粑，紅糖漿沿著邊緣緩緩流淌，散發出艾草特有的清香和焦糖的甜香。
景玉質坐在院子裡的小石桌旁，捏起一片餈粑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齒間碎裂，軟糯的內餡混著紅糖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發出一聲由衷的讚歎：“好吃。”
晚風很輕，頭頂的天空已經從橘紅色褪成了一種溫柔的灰藍色，第一顆星星正若有若無地掛在東邊的樹梢上。
她一邊吃著餈粑，一邊漫無目的地想著一些有的沒的——比如明天要不要去城外轉轉，聽說城郊的荷花開了；比如阿鵲那把琵琶看起來舊了，要不要讓人給她做一把新的；再比如小弟今天晚飯的時候好像又被爹罵了，也不知道他到底天天在外面幹些什麼。
想到這裡，她忽然發現自己好像確實不太清楚她小弟每天都在忙什麼。
她記得她小弟小時候是很黏她的。那時候她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像一條小尾巴，姐姐長姐姐短地叫個不停。她帶他爬過樹，帶他翻過牆，帶他在花園裡挖過蚯蚓去釣魚，被娘抓到之後兩個人一起跪在佛堂前抄經書，抄著抄著他就歪著腦袋睡著了，口水淌在宣紙上，把剛寫好的經文洇花了一大片。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小弟不再天天跟在她屁股後面轉悠了呢？
景玉質歪著頭想了想，發現她竟然說不上來一個確切的時間點。好像就是不知不覺間，她小弟就長大了，不再像小時候那樣什麼事都跟她說了。他開始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去處、自己的秘密。她有時候想找他說話，他都像是在忙什麼似的，匆匆應幾句就跑沒影了。
“長大了嘛。”景玉質把最後一片餈粑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倒也沒太放在心上。
男孩子嘛，總要有自己的空間的。她作為姐姐，也不能一輩子把弟弟拴在褲腰帶上。
她喝完最後一口蜂蜜水，端著空碟子回屋洗漱去了。
她完全不知道——在她坐在院子裡吃餈粑的同一時刻，她那位“不知道在忙什麼”的小弟景玉陵，正從京城北角一座不起眼的宅院裡翻牆而出，落地時順手把一封信函塞進了懷裡。他的袖口又沾上了幾滴新的暗紅色痕跡，但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滿不在乎地甩了甩袖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二天早上，景玉質是被一陣悠揚的琵琶聲喚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聽到窗外傳來一陣清越的琴音，曲調是她沒聽過的，帶著一股江南小調的婉轉纏綿，像是有人在晨光裡低聲訴說什麼故事。
她躺了一會兒，聽著那琵琶聲，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
——十五兩月錢，花得值。
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從床上爬起來，簡單地洗漱更衣之後，循著琵琶聲走到了隔壁小院。阿鵲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背脊挺直，十指靈活地在琴絃上撥動，晨光灑在她的發頂和肩頭，整個人像是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彈得很投入，連景玉質走到她身後都沒有察覺。直到一曲終了，她才猛地發現身後站了一個人，嚇了一跳，慌忙站起來：“郡主！民女——”
“彈得真好。”景玉質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雙手托腮，笑眯眯地看著她，“這是什麼曲子？我怎麼沒聽過？”
“是、是以前教民女彈琵琶的那位婆婆教的曲子，說是她老家那邊的小調，名叫《採蓮謠》。”
阿鵲見她喜歡，臉上露出了一絲帶著羞澀的笑容，“郡主若是喜歡，民女可以多彈幾首。”
“喜歡喜歡。”景玉質連連點頭，“你會多少彈多少，我就在這兒聽。”
於是阿鵲又坐下來，開始彈第二首曲子。這一首比方才那首更輕快一些，像是夏日午後的一場急雨，雨點落在荷葉上，噼裡啪啦的，帶著一種清凌凌的生機。
景玉質託著腮聽著，腳尖不自覺地跟著節拍輕輕點著地面，愜意得像一隻曬著太陽的貓。
一曲終了，她正要鼓掌叫好，就聽到院門口傳來一個熟悉的、吊兒郎當的聲音：“姐，你大早上就在這兒享受上了？我也要聽。”
景玉質轉頭一看——她小弟景玉陵正倚在院門口，穿著一件花裡胡哨的錦袍，頭髮倒是束得整整齊齊，但臉上的表情怎麼看怎麼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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