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玉質站在廊下，低頭看著那幾顆棗子，愣了好一會兒。
碟子是普通的白瓷碟，邊角有一道細小的磕痕，不像是府上成套的器皿，倒像是從哪間屋子裡翻出來的舊物。
棗子洗得很乾淨，連蒂蒂都摘掉了，整整齊齊地碼成一圈，中間疊了兩顆，像是擺盤的人還認真琢磨過造型。
她捏起一顆咬了一口。
脆，甜，汁水在齒間迸開，是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新鮮味道。
她一邊嚼一邊拿起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字是真的寫得不太好看，筆畫僵硬，像是很久沒有握筆寫字的人硬湊出來的，但一筆一畫都很用力，看得出來寫的人很認真。
景玉質把紙條摺好，塞進袖子裡，然後把碟子端起來，一邊吃著棗子一邊進了屋。
第二天一早，管家來向她彙報府上的日常開支時，她隨口提了一句：“西院那個新來的，你給他屋裡備一套筆墨紙硯，再找一本字帖，送過去。”
管家領命而去。他辦事利落，不出一個時辰，筆墨紙硯和字帖就送進了燕銜青住的那間小院。
據說燕銜青收到東西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兩個字：“多謝。”再多一個字都沒有了。
但當天傍晚，景玉質從外面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房間的窗臺上又放了一隻小小的竹編籃子。
籃子裡鋪著一層乾淨的桑葉，桑葉上躺著十幾顆紅得發紫的野果子，個頭不大，但顏色極正，像是剛從城外哪座山上摘回來的。籃子旁邊依然壓著一張紙條，字跡比昨天的略微穩了一點點，但還是歪歪扭扭的：
後山摘的，甜。
景玉質拿起一顆野果子咬了一口，酸得她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
她嘶了一口涼氣，含著那口酸汁，眼角泛著淚花，低頭看了看籃子裡剩下的果子，又看了看那張紙條上“甜”那個字，沉默了片刻，然後沒忍住，笑出了聲。
她一邊笑一邊把剩下那顆咬了一半的果子塞進嘴裡，酸得又嘶了一口氣，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這小子……舌頭是不是有問題？”
但她還是把那一籃子野果子收下了，也沒讓人丟掉。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籃果子拎到花園裡，跟阿鵲和蓮心分著吃了。
阿鵲面不改色地吃了一顆，點了點頭說“還行”。蓮心吃了一口，酸得眼淚都出來了，捂著腮幫子半天說不出話。
景玉質看著她那副表情，笑得前仰後合。
這樣的小事，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斷斷續續地發生著。
隔三差五，她就會在自己的窗臺上、院門口、或者常去的涼亭石桌上，發現一些不起眼的小東西——有時是幾顆洗乾淨的野果，有時是一小把曬乾的山花，有時是一塊用草葉包好的蜂巢蜜，甜得黏牙。
從來沒有什麼貴重的東西，也不帶任何多餘的話。
就是一些山野間隨處可得的小玩意兒，被安安靜靜地放在那裡，像是有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無聲地說一句“多謝”。
景玉質從來沒有當面問他這些東西是不是他放的。
他也從沒提過。
兩個人在府上偶爾碰面的時候，他依然恭敬而疏離地行禮叫一聲“郡主”，她依然隨意地點點頭，隨口問一句“住得慣嗎”“缺不缺什麼”，他簡短地回答，她便擺擺手走開。
他們之間保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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