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頭的餛飩攤在立冬之後添了兩塊厚實的擋風布簾，爐子也從一口添到了兩口——一口煮餛飩，一口燉著薑絲紅糖水，免費供應給順子巷口那些早起掃街的窮苦人。
景玉質隔三差五帶人來吃餛飩，每次都多點幾碗，吃不完的打包帶走，說是給府裡的丫鬟們加餐，其實有一半進了阿福的肚子。
這天傍晚落了初雪，細鹽似的雪粒子打在布簾上簌簌作響。景玉質帶著阿福和蕭靈鵲坐在餛飩攤靠裡的位置，一人面前一碗熱氣騰騰的鮮肉餛飩，湯麵上浮著碧綠的蔥花和幾滴香油。
阿福已經吃到第三碗，蕭靈鵲吃到第二碗還在細嚼慢嚥，糰子趴在桌底下啃著一塊老陳頭專門給它留的骨頭。
燕銜青坐在景玉質對面，把自己碗裡的餛飩一隻一隻往她碗裡夾。景玉質拿筷子擋住他的勺子，瞪了他一眼，他又夾回來一隻。
兩個人無聲地來回推拉了三個回合，最後以景玉質把多出來那隻餛飩連湯帶水全撥進阿福碗裡、阿福來者不拒地一口吞下而告終。
瓦翁坐在旁邊端著第四碗餛飩，喝了一口熱湯滿足地嘆了口氣：“老陳頭啊，你這餛飩要是開到苗寨去，不出三碗老夫就能把你供成食神——順帶把你這口薑糖水的生意也一併接過去，寨子裡冬天可比京城溼冷多了。”
老陳頭在灶臺後面笑了，皺紋擠成一朵菊花：“瓦翁老爺子，您這話說了多少遍了。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千里迢迢的顛簸——再說我走了，順子巷這些老街坊早上喝什麼？”
“那倒也是。”瓦翁遺憾地咂咂嘴，又喝了一大口湯。
“老陳頭，”燕銜青放下筷子，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我給你配的那副治老寒腿的草藥，你還在用嗎？”
“用著呢用著呢！小燕大夫開的藥方子，我哪敢停。以前冬天膝蓋腫得像發麵饅頭，今年只消貼兩貼膏藥，膝蓋也不腫了，晚上睡得踏實多了。”老陳頭用圍裙擦了擦手，神色真誠又歡喜。
“那就好。過幾天我再給你拿幾貼過來，換了新方子，加了威靈仙，比上次的更對你這寒溼凝滯的症候。”
景玉質託著腮看燕銜青跟老陳頭一本正經地討論藥材，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她還記得當初在金縷閣門口救下老陳頭的那天，燕銜青蹲在路邊替老陳頭正骨，手法利落得像他天生就該幹這個。
那時候他還是個連新靴子都買不起的窮少年，如今他是苗疆少主、鴻臚寺座上賓，但他跟老陳頭說話的樣子跟當初蹲在路邊正骨的樣子一模一樣。
“燕銜青。”
“嗯？”
“你嘴角有蔥花。”景玉質面不改色地指了指他的嘴角。
燕銜青抬手擦了擦，沒有。他抬眼看向景玉質，景玉質已經低頭專心吃餛飩了，但嘴角那抹弧度壓都壓不住。燕銜青沒有拆穿她，只是默默地把手邊的薑絲紅糖水推到她面前，示意她趁熱喝。
瓦翁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嚼著餛飩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少主，你臉上的蔥花擦掉了，耳朵上的還沒擦。”燕銜青端起碗擋住了自己的耳朵，老爺子笑呵呵地繼續埋頭吃餛飩，一邊嚼一邊想——少主這輩子大概就只會這一招了。沒關係，老夫可以替他說。反正郡主聽得懂。
餛飩吃到第五碗的時候，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快馬在雪地裡打了個滑差點撞上餛飩攤的布簾，馬上跳下來的是鴻臚寺的驛卒，披著一身雪沫子，氣喘吁吁地朝燕銜青行了個禮：
“燕少主！西南急報——苗疆邊境發現赤蟒寨餘部蹤跡，人數約莫五十餘人，正朝京城方向行進，預計十日後抵達！鴻臚寺卿請少主即刻回四方館商議安置事宜！”
燕銜青放下筷子，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站起身對瓦翁說了一句“你繼續吃”，轉身就要走。
“等等。”景玉質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塞到他手裡，語氣不容拒絕，“桂花糕，剛在巷口買的，帶著路上吃。四方館的飯菜還不如老陳頭的餛飩，你今天晚膳肯定沒著落。”
燕銜青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油紙包，又看了看她，說了句“好”，翻身上馬。
馬蹄聲消失在雪夜裡，景玉質重新坐回餛飩攤前，發現阿福正盯著燕銜青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但很顯然，這丫頭關注的不是苗疆餘部，也不是少主的背影。
“郡主，”阿福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圓圓的臉上帶著一絲髮自肺腑的敬佩，“燕少主剛才翻身上馬那一下，姿勢好利索。要是在莊子上，這種身手的我可以跟他切磋一下——不用扁擔，就用竹竿。”
景玉質沉默了片刻，伸手點了點阿福的額頭，把她推回座位上：“你就知道切磋。人家是苗疆少主，你跟他切磋，你贏了傳出去叫苗疆使臣被郡主丫鬟一根扁擔打翻——你想讓我被御史彈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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