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這日,壽康宮張燈結綵,太后賜宴宗室女眷,各府王妃、世子妃、郡夫人按品級列席,衣香鬢影間觥籌交錯。
這樣的場合每年都有,但今年多了一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不會說出口的看點——沈枝意被太后關了近三個月,今日出來奉茶,到底是恩典還是試探?
開宴前,沈枝意從偏殿佛堂走出來,換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色宮裝,髮髻上只簪了一支銀簪,通身上下沒有半點多餘的首飾。
她端著茶盤走進宴廳的時候,腳步穩當,姿態恭順,目光只看著茶盞和自己腳下的路,彷彿這場盛宴與她毫無關係。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件事——她瘦了許多。那身月白宮裝原本是按照她進宮時的尺寸裁的,如今穿在身上竟顯得有些空蕩,腰身整整鬆了一指寬,手腕從袖口露出來的時候骨節分明。
這份消瘦配上她那副低眉順眼的神情,讓在場幾位不知內情的夫人忍不住交換了一個憐惜的目光。
沈枝意從太后桌開始奉茶。她端著茶盤走到太后面前,微微屈膝低頭,雙手將茶盞呈上,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正是康王妃當初用戒尺逼她練了無數次的那個動作。
太后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淡淡說了句“茶泡得不錯,想必抄經這段時間也沒荒廢奉茶的功課”,沈枝意垂首應是,面上沒有半分得意也沒有半分委屈,只是端著茶盤退後三步,轉身繼續給下一桌奉茶。
她奉茶的順序極有章法——太后之後是各府王妃按品級依次,然後是幾位年長的郡夫人,最後才是年輕一輩的世子妃和小姐們。
每一盞茶她都奉得不卑不亢,對每個人都恰到好處地微笑,笑意不深不淺,既不顯得討好也不顯得疏離。
奉到蕭紜面前時她微微頓了一下,輕聲說了句“王妃請用茶”,蕭紜接過茶盞時兩人的目光對上了一瞬——沈枝意垂下了眼,蕭紜面上浮起一個溫和的笑意說了聲“辛苦了”,然後轉頭跟旁邊的敬王妃聊起了今年宮裡的臘八粥配方。
奉到康王妃面前時全場最精彩的一幕發生了。康王妃接過茶盞時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這三個月的憋屈在看到沈枝意這張臉的一瞬間全翻湧上來。
她當初在靖安王府住了三天,站了沈枝意一個時辰、罰了五卷經文、潑了她一身茶水,結果蕭紜天天送紅棗銀耳羹把她架成了惡人;接著在宮宴上被景玉質當眾揭穿她拿御賜鞭子說事,皇帝一句“朕賜的鞭子你有異議”差點把她送回孃家。
而沈枝意乖乖進宮抄了三個月經,不哭不鬧,反倒混到了在臘八宴上給太后奉茶的資格。康王妃越想越氣,接過茶盞時手一抖,茶水濺了兩滴在案上。
沈枝意立刻跪下來掏出帕子替她擦案面,動作輕柔,聲音溫婉:“義母小心燙。都是枝意的不是,方才端茶的時候沒有拿穩,驚擾了義母。”
康王妃僵在座位上,滿殿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看著跪在腳邊替她擦桌子的沈枝意,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最後她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無礙,起來吧”,沈枝意這才規規矩矩地起身,面上依舊是那副溫婉乖巧的表情,半點破綻都沒有。
而宴席的另一側,七位公主的席位並排擺開,雖然年長的三位公主並不在場,但四位在座的公主卻空前默契地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景妙玉手裡的蜜餞懸在半空中離嘴只剩一寸,景明玉端起茶盞擋住了自己的表情,景執玉低頭轉著腕上的沉香佛珠,連年紀最小尚不太會遮掩神情的景採玉都睜著那雙天真的眼睛盯著沈枝意奉茶的背影出神。
她們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快得旁人根本捕捉不到,但眼中閃過的卻是同一種幽深的冷意。
她們的恨意。
滔天。
奉茶結束了。沈枝意端著空茶盤退到太后身側,像一尊安靜的瓷瓶立在角落裡,從頭到尾沒有多說一句話,沒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但她站在那裡的姿態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法忽視——她用自己的消瘦、安分、無可挑剔的儀態,在這場宮宴上完成了一次無聲的翻盤。
宴散後,太后破天荒地在閒聊中當著幾位老王妃的面誇了一句“這丫頭這幾個月倒是真沉得住氣”,雖然語氣淡淡,但這句話本身已經足夠讓在場的人精們重新掂量沈枝意的分量。
幾位老王妃順杆子接了一句“確實比從前穩重了”“佛經抄得有長進”,而二公主回去後只不動聲色地差人送了一盒潤手脂到偏殿,沈枝意收下時姿態恭敬,轉身便原封不動地放回了佛堂角落——她知道自己在慈寧宮的每一筆往來都會有孫嬤嬤的宮人記錄在案。
第一百一十三章 瓦翁的“方言診斷”
臘八過後第三天,瓦翁奉燕銜青之命進宮給太后送苗疆新制的安神香——這是赤蟒寨重立之後頭一樁正經的貢禮,用苗寨獨有的野沉香配了十幾味藥材,據說安神效果比太醫院的定神湯好十倍。太后收下後留瓦翁在偏殿喝茶,老頭兒也不客氣,端著茶盞咕咚咕咚灌了三杯,然後開始滿嘴跑馬車地誇太后氣色好、比苗寨九十歲的老阿婆還精神。太后被他逗得直笑,抬手讓孫嬤嬤再添一碟桂花糕:“瓦翁這把年紀還能翻山越嶺跑京城來,身體比哀家還好。”
瓦翁嘿嘿一笑:“太后娘娘,老夫這把老骨頭硬朗得很!我們苗寨有個說法——人活七十,爬樹比猴快,活八十,喝酒比牛多,活九十,罵人比雷響。老夫今年七十三,正處於爬樹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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