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今夜終於睡著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做夢的。
夢到了他平時不敢去回想的一些畫面。
夢的開頭很輕,像浮在水面上。他騎著一匹馬,馬不大,棗紅色的,鬃毛被風往後吹。他坐在一個人懷裡,兩隻手被圈著,握著韁繩,身後那具胸膛貼著他的後背,跟著他的節奏一起起伏。風從耳邊灌過去,帶著草和土的氣味,暖烘烘的。
“耶耶~,再跑一圈。”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小又亮,像一顆石子砸進水裡,濺起來的聲響都是脆的。身後那個人笑了一聲,夾了一下馬腹,馬跑得更快了。
他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但他沒有去管,只是仰著頭往後靠,靠進那個胸膛裡。
畫面換了。他躺在一張榻上,肚子脹鼓鼓的,擰著眉,哼哼唧唧地翻來翻去。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覆上他的肚子,不輕不重地畫著圈。掌心是熱的,隔著寢衣透進來,一圈一圈把那股脹痛揉散了。
“叫你別吃那麼多……”頭頂有個聲音落下來,帶著一點無奈,更多的卻是溫柔的責備。他閉著眼,把臉往那隻手臂的方向埋了埋,哼哼聲漸漸小了。
畫面又換了。這一次他在發熱,整個人像泡在一盆溫水裡,骨頭都是軟的,眼皮沉得抬不起來。昏沉中,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湊近了他的鼻尖。很輕,像一片羽毛拂過,又像一隻蝴蝶短暫地落了一下。
然後是吸氣的聲音,極輕極短,像是怕吵醒什麼。他迷迷糊糊地知道那個人在探他的鼻息。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都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他感覺到那隻手縮回去了,過了一會兒又伸過來了,帶著一點顫抖。
……
畫面有很多,很清晰。那是他的童年。
他都不敢去回憶的東西。
然後畫面變了。
他被人高高地舉過頭頂。日光從身前照過來,晃得他睜不開眼。他低頭,看見一張臉。年輕,眉眼還沒有被歲月磨出那麼多刻痕。那張臉在笑,嘴角彎著,把他舉得更高了一些。
“乾兒。”
“耶耶~”
他剛喊了半聲,整個人就被丟了出去。不是那種被輕輕放下的丟法。是真的丟擲去的。他來不及縮手,整個人已經落進了一片泥潭裡,泥水濺起來,糊了他一臉。他睜不開眼,嗆了一口泥水,還沒來得及掙扎,一隻手就按上了他的頭頂。
力道不重,但穩,把他的頭往下按,按進泥水裡。他掙扎了一下,按得更深了。
泥水漫過耳廓、漫過鼻樑。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朵裡砸,咚、咚、咚,又重又急。
他想喊,張了張嘴,泥水灌進來,堵住了喉嚨。那隻手還按在他頭頂,紋絲不動,像一尊石像壓在那裡。
他拼命掙扎,手腳並用地蹬,在泥漿裡亂抓,終於胡亂抓住了一隻手腕。
他猛地睜開眼。
帳頂懸在面前,月光從窗格漏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他喘著氣,胸口起起伏伏的,背上的寢衣溼了一層。他的右手攥著一個人。攥著李世民的手腕。李世民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榻沿,不知坐了多久,正低頭看著他,月光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淺淺的邊。
李承乾看見他,像看見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那隻攥著李世民手腕的手猛地鬆開了,他整個人往後縮,背撞上牆壁,右腿在榻上拖了一下,蹭到了夾板邊緣,“啊”,他慘叫了一聲,但那一聲還沒落下去,他已經縮到了角落,後腦勺抵著牆,兩隻手護在胸前,手指張著,像在推拒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別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