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收回目光，低頭翻看另一卷奏摺，彷彿方才那句話不過是隨口一提的吩咐。
雲柏舟扣好衣襟的動作頓了一下，喉間微微滾動，半晌才啞聲應道：“臣省得，明日定會換一身齊整官服，不露半分痕跡。”
他繫好腰間玉帶，緩緩站起身來，膝蓋因長跪而僵麻，他踉蹌了一下，連忙扶住案沿穩住身形，垂著頭後退兩步，躬身行禮，
“那臣先告退，回去歇息片刻，明日一早準時入宮。”
“嗯。”蒼舒觀瀾頭也不抬，只從鼻間應了一聲，聽不出喜怒。
雲柏舟轉身走向殿門，步履虛浮，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只是每走一步，肩頭便微微顫動一下。
他推開門，廊下冷風撲面而來，裹著草木枯敗的氣息，激得他渾身一凜，卻強撐著沒有縮肩，一步步踏進夜色深處。
殿門在他身後合攏，隔絕了廊外風聲。蒼舒觀瀾這才抬起眼，望著那道合攏的門縫，指尖輕輕摩挲著硃筆的筆桿，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她一字未言。
她低頭，重新看回案上攤開的奏摺，可目光卻落在空白處，許久不曾挪動半分。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雲柏舟便已換了一身深青色的厚實官袍，領口袖口整齊熨帖，遮住了脖頸與手腕上未消的淤痕。
他面色依舊蒼白，眼下青黑濃重，在入宮前用冷水敷了敷臉，勉強壓下疲態，步入御書房時，脊背挺直，腳步平穩，看不出昨夜跪在冷磚上謄改文書的狼狽。
蒼舒觀瀾正立在書案前用早膳，抬眼掃了他一遍，目光在他格外齊整的衣領處頓了頓，沒說什麼，只放下筷子，淨了手，淡淡開口：
“祭壇那邊已經預備好了，你隨朕過去核對尺寸。”
她說著便往外走，雲柏舟安靜跟在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宮廊，晨光斜斜落在青石地面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狹長交疊。
祭壇修繕現場一派忙碌，工匠們正搬運石料、打磨臺階，見他二人過來，紛紛跪地請安。
蒼舒觀瀾抬手示意眾人繼續施工，自己沿著祭壇底層緩步繞了一圈，目光仔細掃過每一級臺階的邊角，最終在昨日出錯的那處石階前停下，側頭看向身側的雲柏舟：“你親自量一遍，朕看著。”
雲柏舟應聲，接過工匠遞來的量尺，蹲下身去，將尺面貼著石階側沿，一寸一寸比對。
他的動作因脊背傷處牽扯而微微發僵，蹲下時腰背的弧度比往日僵硬了許多，但他依舊沉住氣，屏息凝神，仔仔細細量了三遍，確認無誤後才起身，將尺寸報給她：
“二尺七寸整，與禮部原冊吻合，昨日是臣謄寫筆誤，實物並無差錯。”
蒼舒觀瀾點了點頭：“嗯，下次再抄錯，便不止是跪一夜這麼簡單了。”
她說著，轉身往祭壇上層走去，雲柏舟連忙跟上，腳下不留神踩到一塊鬆動碎石，身形微微一晃，連忙穩住，可動作間還是牽動了後背傷口，細密的冷汗瞬間從額角滑落下來。
他垂下頭，快步跟上去，不敢讓她看見自己的失態。
查驗完祭壇，返回御書房的路上，訶嵐便從偏殿轉出來，遠遠看見蒼舒觀瀾，便大步迎上前，目光熱切：
“姐姐今日得空嗎？我昨夜在驛館翻了一卷京城遊記，有幾處古蹟很是嚮往，想勞煩雲相陪同，陛下若同去，那便再好不過了。”
他語氣坦蕩，目光直直落在蒼舒觀瀾臉上，全然不避諱一旁的雲柏舟。
蒼舒觀瀾腳步微頓，側頭看了一眼雲柏舟，見他垂首立在身側，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異色，便淡淡應道：
“朕今日政務繁重，不便同去。雲相陪你走一趟便是，皇城幾處古蹟，他比朕熟稔。”
她說著，又轉向雲柏舟，語氣平淡卻帶著明顯的告誡，“訶嵐初來乍到，你好好領著，莫怠慢了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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