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高地的槍聲傳進城裡,己經是第三天了。
顧祝同在師部辦公室裡站著,手裡夾著一支菸,菸灰老長,沒彈。窗外天灰濛濛的,分不清是硝煙還是烏雲。參謀站在桌前,手裡拿著各團送來的戰報,唸了一段,停了一下,看他沒反應,又唸了一段。
“城北高地還在咱們手裡。第八團一營守著,打了三天,陣地沒丟。”
顧祝同彈掉菸灰。“傷亡呢?”
“傷亡不小。具體數字沒報上來,但一營長陸誠親自到團部要過兩次兵。第一次補了兩個連,第二次沒補到。”
顧祝同轉過身。“為什麼沒補到?”
參謀猶豫了一下。“城裡的兵也不夠。第西師守東門、西門、南門,咱們守北門和城北高地。各團都要兵,師部手裡沒有預備隊了。”
顧祝同沒說話。他看著地圖上的城北高地。高地不大,但位置要緊。高地在手,城北就穩。高地丟了,敵人就能把炮架在上面,首接轟城。他抽完那支菸,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
“保安團那三個營在哪兒?”
參謀愣了一下。“在城南整訓。從各處抓來的俘虜,還有地方民團收編的。槍倒是發了,但人心不穩,裡頭什麼人都有。老兵油子、土匪、抓來的壯丁,摻和在一起,連排長都是臨時派的。”
顧祝同沒說話。他站在窗前,看著北邊。北邊的天灰濛濛的,看不見高地,但他能聽見炮聲。幾十門炮悶悶的,他聽了一會兒,轉過身。
“調兩個營上去,給第八團一營。”
參謀張了張嘴。“師長,那些人靠得住嗎?”
“靠不住也得靠。”顧祝同說,“高地丟了,城就露了。城露了,誰都跑不掉。”
顧希平帶著兩個營到城北高地的時候,己經是下午了。太陽偏西了,照在高地上,黃土被曬得發白。
陸誠從指揮部裡爬出來,站在高地下面的土路上。他的軍裝破了三個洞,左胳膊肘那塊布磨沒了,露出裡面的襯衣。臉上全是灰,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嘴唇乾裂了,起了白皮。
顧希平看著他,沒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過去。陸誠接過來,點上,抽了一口。嗆得咳嗽了兩聲,又抽了一口。
“兩個營。”顧希平指了指身後,“從各處抓來的俘虜,還有地方民團收編的。裡頭什麼人都有,老兵油子、土匪、抓來的壯丁。槍倒是發了,能不能打響,看他們自己。”
陸誠看著那些人。穿著北伐軍的灰軍裝,但是看得出來都是舊的。槍倒是新的,漢陽造,槍管上塗著油,沒擦乾淨。
隊伍站得歪歪扭扭的。
“顧參謀長,這些人能用嗎?”陸誠問。
“不能用也得用。”顧希平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徐州守不住。”
陸誠看著他。
“北邊來了幾萬人,南下的部隊還沒調回來。城裡兩個師,不夠打。”顧希平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陸誠能聽見。
“但你不能撤。你一撤,城北就露了。城北一露,城就守不住了。上面要的是時間,不是高地。”
陸誠知道這個道理。
“你在這兒守了三天,夠本了。再守兩天,就算你把一營打光了,上面也得認。到時候誰也不敢說你半個不字。”顧希平拍了拍他的肩膀,“仗不是光會打就行。該拿的功勞要拿,該留的退路要留。”
陸誠看著他。“參謀長,您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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